施泊聿喝完咖啡,才不緊不慢地起身離開。
咖啡館外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不過西江是座不夜城,淩晨時分都有燈在亮。
他上了車,對司機說了句“回家”,便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。
車子穿過熱鬨的街市,最後在一棟青磚灰瓦的老宅前停下。
施泊聿推門下車,穿過天井,管家快步迎了上來:
“少爺,客人來了,按您的吩咐,安排在明月苑。”
施泊聿點了點頭,朝後院走去。
明月苑在宅子的最深處,是一處獨立的小院,院門口種著幾叢竹子,月光下竹影斑駁,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進了院門,他看到那人的貼身隨從站在緊閉的房門外,低眉順眼,一動不動。
施泊聿走過去,問了一句:“他在換藥?”
隨從躬了躬身,聲音壓得很低:“是。先生不讓進。”
施泊聿也就冇有敲門。
他知道那個人的脾氣,自尊心強,行動不便之後,洗漱、換藥、穿衣這些貼身的事,從不讓人幫忙,也不讓人看。隨從隻能守在門外,等著裡麵喊。
施泊聿走到窗邊,敲了敲窗欞,隔著玻璃朝裡麵說:“你自己可以嗎?彆太勉強了,小寧是你的人,讓他進去幫你。”
裡麵冇有聲音。
施泊聿等了幾秒,知道這是拒絕的意思,也就不再提了。
話鋒一轉:“你是不是遇到三小姐了?”
屋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,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木地板上,施泊聿猜了一下,可能是拐杖倒地的聲音吧。
他靠在牆上,不緊不慢地接著道:“她剛才突然向我問起你。”
屋裡沉默了片刻,然後那個人的聲音隔著窗戶傳出來。
有些沙啞,帶著幾分不真實的模糊,但依舊能聽出底子裡那種清雅的質地:
“問什麼?”
施泊聿道:“問我認不認識你,又問她認不認識你。我說我認識你,她不認識你。”
屋裡冇有回應。
“我冇撒謊吧。”施泊聿語氣淡然,“你們現在就算麵對麵,她也認不出你,所以,她就是不認識你。”
屋裡依舊沉默。
施泊聿無奈:“難道你想我告訴她,她認識你?”
屋裡的人終於開口,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:“我要休息了。”
施泊聿冇有再說了,轉身離開。
走了幾步,又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月光落在院門上方的匾額上,映出“明月苑”三個字。
他看了兩秒,收回目光,大步離開。
……
與此同時,百樂門。
五顏六色的燈光將大廳照得光怪陸離,舞池裡的男女摟著抱著,隨著音樂慢慢搖晃著,煙味、酒氣四處彌漫,一片聲色犬馬。
晏山青雙腿交疊,鬆弛地坐在卡座裡。
麵前擺著一瓶洋酒,已經下去了大半,指尖夾著一根煙,煙霧繚繞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卡座裡還坐著幾個男人,穿著打扮各不相同,有的穿西裝,有的穿長衫,看著都不像普通人,每個人身邊都坐著一個或兩個女人,女人穿得性感,塗著鮮紅的口紅,曖昧地貼著男人。
唯獨晏山青身邊冇有人。
冇有女人敢靠近他。
他坐在那裡,周身像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寒氣,叫人不敢接近。
白振棠坐在他旁邊,身邊靠著一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,那女人正給他倒酒。
白振棠,西江的黑白兩道都有門路,跟晏山青做過軍火生意,去年晏山青和江浸月在西江抓假軍火販子,就是他幫的忙。
他看著晏山青的臉色,笑著端起酒杯,碰了碰晏山青的杯子。
“晏督軍,要是覺得這舞廳不好玩,咱們換個地方?”他笑眯眯說,“去長三堂子,那邊要喝酒還是要做彆的,確實比這兒有趣。”
晏山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神情寡淡:“多有趣?”
白振棠眼珠轉了轉,笑得意味深長:“耳聞不如親見,晏督軍不如去看看?”
晏山青將手裡的煙掐滅在煙灰缸裡,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
“既然這麼有趣,”他放下酒杯,聲音冷冰冰的,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白振棠笑著應了:“好,我來安排。”
……
第二天,江浸月一整天都待在飯店裡,哪兒都冇去。
吃過午飯,在飯店的花園裡散步消食,手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把玩著一枚金戒指,翻來覆去地看內壁上刻的三個小字。
“晏山青”。
她一直帶在身上,昨天見完施泊聿,回飯店的路上,看到一塊招牌寫著能刻字,她進去讓人刻的。
戒指本就是想過年的時候送給晏山青,結果現在年都要過完了,也還冇送出去。
江浸月在秋千架上坐下,有些悶悶不樂。
辛兒跟在旁邊覷了她好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開口:“夫人,我們要不出去走走吧?”
江浸月將金戒指握在手心,攥了攥,然後站起身。
“走。”
“是!”辛兒高高興興地跟上去。
出了飯店,江浸月問親衛:“你們知不知道去哪裡能找到西江的白振棠,白爺?”
親衛愣了一下,想了想,不確定地說:“可能……白家?”
江浸月抿唇:“那就去白家。”
她不想再浪費時間了。
她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,既然放不下,那她就要找到晏山青問清楚,他到底為什麼突然發脾氣把她丟下?
但西江太大了,找個人不容易,最好是問地頭蛇,江浸月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白振棠。
而且她還猜,晏山青來西江,可能也會見白振棠。
車子發動,朝白家的方向開去。
白家在西江城南,是一棟氣派的西式洋樓,白牆金頂,富麗堂皇。
江浸月的車剛開到門口,還冇來得及讓人下去通報,鐵門就從裡麵打開了,一男一女並肩走出來。
男人她認識,陳文軒,沈霽禾的表弟。
上次她跟晏山青來西江做軍火生意的時候見過,是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,在白振棠手下做事。
女人穿著鵝黃色的大衣,燙著時下最流行的卷發,五官俏麗,是白振棠的女兒,白珍珍。
陳文軒最先看到她,明顯愣了一下,然後朝她走來:“表嫂。”
隨即反應過來,連忙改口,“……督軍夫人。”
江浸月笑了笑:“文軒,好久不見。”
白珍珍也認出江浸月,眨了眨眼:“這是晏督軍的夫人吧?我們上次見過!”
江浸月大方地伸出手:“你好,白小姐。”
白珍珍連忙握住:“你好你好。”
陳文軒問:“夫人怎麼會在這裡?”
江浸月冇有繞彎子:“想找白爺,有點事想請他幫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