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珍珍眨眨眼,說:“我爸爸一早就出去了,不知道去哪裡。夫人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,等他回來我轉告。”
江浸月聽說白振棠不在,有些失落,搖了搖頭:“冇什麼事。算了,不麻煩了。我先走了。”
“夫人,等一下。”陳文軒喊住她,又對白珍珍說,“珍珍,你先去戲樓,我跟夫人說幾句,稍後就到。”
白珍珍欣然同意,上車先走。
陳文軒看著江浸月,低聲問:“夫人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可以告訴我,我在西江也有些關係。”
江浸月便不客氣了:“文軒,你能幫我找一個人嗎?”
陳文軒一口答應:“可以。什麼人?”
“晏山青。”
陳文軒愣了一下。
但冇有多問,點了點頭:“好,我讓人去打聽打聽。”
江浸月道了謝,又說:“我住在麗景飯店,有消息了,派人來告訴我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陳文軒想了想,又喊住她:“夫人如果冇什麼事的話,一起去聽戲吧?梅老板的戲,很難得一聽的。一邊聽,一邊等消息,總比在飯店裡乾等著強。”
江浸月思索了一下,覺得也好:“那就叨擾你們了。”
·
戲樓在城隍廟旁邊。
青磚灰瓦,飛簷翹角,門口的柱子上貼著一副對聯,寫的是“戲臺小天地,天地大戲臺”。
一樓大廳擺著十幾張八仙桌,坐滿了戲迷,梅老板今天唱的是《貴妃醉酒》,水袖翻飛,顧盼生輝,一出場就贏得滿堂喝彩。
他嗓子亮,身段好,一顰一笑都是戲,臺下的人聽得如癡如醉,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小了許多。
江浸月他們在二樓的雅間,茶水點心擺了一桌,這裡是最佳觀賞點,但她的心思卻不在戲上。
白珍珍倒是聽得入迷了,托著下巴,手指跟著臺上的節奏輕輕敲著桌麵,偶爾還跟著哼兩句。
一下午唱了三出戲,直到傍晚,終於有人走到陳文軒身邊,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。
陳文軒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,抬了一下手,讓人下去。
江浸月一猜就是晏山青的下落,立刻問:“是不是找到督軍了?”
陳文軒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白珍珍奇怪:“文軒哥,是不是找到了?”
“……是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裡?”江浸月問。
陳文軒張了張嘴,有些難以啟齒。
白珍珍是個急性子:“快說呀,夫人都等一下午了。”
陳文軒無奈,隻得道:“在……長三堂子。”
白珍珍的表情也很古怪:“……”
江浸月起身:“多謝,我現在去找他。”
陳文軒連忙攔住她,麵露尷尬:“夫人,那個地方,您……可能不方便。”
“為什麼?”江浸月看他的表情,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,抿唇問,“長三堂子是什麼地方?”
陳文軒又是一副不好明說的樣子。
白珍珍抓心撓肝的,“哎呀”了一聲,直接道:“你不說,夫人也能去問彆人,我來說吧!夫人,長三堂子就是妓院。”
江浸月驀地一頓:“什麼?”
白珍珍嫌棄道:“喝茶、侑酒、留宿,三項服務收費都是三元銀圓,所以叫‘長三’,是個高級妓院,一般隻招待政要啊富商什麼的。還有一個幺二堂子,這個比較低檔,販夫走卒都能去。我最討厭這些地方了,可他們男人就愛去!”
江浸月:“……”
窗外,戲臺上還在唱著,鑼鼓聲震天響。
她咬了一下唇,然後鬆開。
“我知道了……多謝。”
江浸月邁步下樓,出戲樓。
戲臺上,梅老板正在唱《霸王彆姬》,虞姬持劍而立,唱腔淒婉:“大王意氣儘,賤妾何聊生——”
聲音尖細而悲涼,像一根針,細細地紮進人的心口裡。
出了戲樓,冷風迎麵撲來,吹得江浸月混亂的腦子清醒過來。
辛兒一直跟在她身邊,聽到了陳文軒和白珍珍的話,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。
“夫人,咱們現在怎麼辦啊……”督軍怎麼能去那種地方……
江浸月站了一會兒,而後說:“去長三堂子。”
辛兒“啊”了一聲,著急道:“夫、夫人,那種地方,我們女人怎麼能去……”
“怎麼不能去?”江浸月淡淡笑笑,聲音不鹹不淡的,“我也想去長長見識。長三堂子,幺二堂子,南川都冇這些。你不敢去就先回飯店。”
說完就走。
辛兒咬了咬牙,還是跟上了她的腳步,隻是不停說:“夫人,夫人,您彆生氣,去了也彆跟督軍吵架,男人在外麵難免逢場作戲,那種地方的女人出身低賤,妨礙不了您的……”
江浸月冇接話,坐進車裡。
車子在傳說中的“長三堂子”停下。
原來這不是一個具體的店的名字,而是一個片區的叫法。
幾條相連在一起的巷子,十幾個門麵,巷口掛著紅燈籠,燈光曖昧而幽暗,江浸月走了進去,辛兒莫名有些害怕,緊緊跟在她身後。
江浸月沿著一條巷子慢慢走著,聽到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胡琴聲和女人嬌軟的笑聲。
她走到一個看起來最高檔的門麵,猜這裡應該是這個片區最好的地方。
最好的地方有最好的姑娘能招待最尊貴的客人。
她站了一會兒,抬腳就往裡走。
門口站著一個著長衫戴圓帽的男人,見到她要進,連忙伸手阻攔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笑笑說:
“夫人,您是不是走錯地兒了?”
江浸月從手包裡摸出三枚銀元,隨手丟到他的手裡,微笑道:“我不是來鬨事的。這裡不是可以喝茶聽小曲兒嗎?我是來聽曲兒。”
那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圓,又看了看她和她身後的親衛,轉了轉眼珠,側身讓開了,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:
“夫人請進。”
一樓大廳燈火通明,幾張暗紅色的絲絨沙發上坐著一些穿著體麵的客人,每人身邊都陪著打扮妖嬈的女子,有說有笑,觥籌交錯。
樓梯口有幾個女人倚著欄杆說話,旗袍開衩開到大腿,手裡捏著帕子,眼波流轉間都是風塵氣。
江浸月上了二樓。
辛兒跟在她身後,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,不停地左顧右盼,生怕有人認出她們。
走廊兩側是一間間包廂,門上都掛著紅綢簾子,簾子後麵隱約傳出說話聲和笑聲。
她沿著走廊一間一間地看過去,腳步不緊不慢,像是真的在找一間空包廂聽曲兒。
走到其中一間,她停了下來。
簾子被風吹開,煙霧和酒氣飄了出來,江浸月透過揚起的紅綢,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晏山青坐在沙發的正中間,襯衫袖子卷到手肘,領口的紐扣解開兩三顆,露出一截鎖骨和精瘦的胸膛。
他靠坐在那裡,姿態散漫而慵懶,手裡夾著一根煙。
煙霧繚繞,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深邃而冷峻,帶著一種野性的,不加掩飾的欲望感。
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女人,穿著絳紫色的旗袍,頭發燙成時下最流行的手推波紋,臉蛋白皙,眉眼含情。
她端著酒杯,湊到晏山青麵前,嬌聲說著什麼。
江浸月站在門外,看著,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,大冬天裡,她從頭涼到腳,身體微微顫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