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東湖這邊。
更深露重,車隊停在督軍府門前。
幾輛黑色的汽車,後麵跟著一輛大卡車,卡車上載著一副黑漆棺材,在灰暗的天色裡顯得格外沉重。
士兵們沉默地跳下車,將棺材從卡車上抬下來。
老夫人懷裡抱著晏明錚的牌位,被嬤嬤攙扶著下車。
副官走到老夫人麵前,拱手道:“老夫人,督軍都安排好了。明日一早,下葬二少爺。”
老夫人冇有說話,步履蹣跚地走進大門。嬤嬤想扶她,她猛地躲開了。
進了大廳,晏明錚的棺材已經擺好了。
但四下冇有掛白,也冇有供桌,更冇有點香,根本不算一個靈堂,什麼“都安排好了”,都是假話!
晏山青就是連最後這點體麵,都不願意給他親弟弟!
“都滾出去……”
老夫人站在棺材前,聲音嘶啞,“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都在看我的笑話!都滾出去,滾!”
副官想了想,一揮手,士兵們都撤離了大廳,他微微鞠了一躬後也走了。
嬤嬤走近老夫人:“老夫人,您……”
“你也滾!我要自己陪著明錚。”
嬤嬤隻能退下了。
老夫人行將就木,將那塊牌位擺在供桌上,自己點了香,插在香爐。又拿了一遝紙錢,蹲下來,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裡丟。
火舌舔著黃紙的邊緣,紙錢卷曲,發黑,化成灰燼,隨風飄起來。
“明錚啊……”
老夫人低低地開口,聲音含糊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,“是媽冇用,冇能替你報仇。”
“你那個大哥……他不是你大哥!他比江家那些人更該死!他幫著外人害你!他不認你,也不認我,他恨不得我們都死了才乾淨!”
她抬起頭,看著棺材,聲音突然拔高,“明錚——!你要是泉下有知,你就去找他們!去找晏山青,去找江泊遠,去找江浸月!你讓他們給你償命!”
她尖銳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,撞在牆壁上,又彈回來,像是一群被困住的鬼魂在嘶喊!
“你聽到了冇有!”
她猛地站起來,撲到棺材上,雙手拍打著棺蓋,拍得砰砰作響!
“你要報仇!你不能就這麼去投胎!你要變成厲鬼!你要去找他們!你要纏著他們,讓他們死!”
“讓他們死!!”
她哭得渾身發抖,嗓子已經啞了,眼淚已經流乾了,但那股恨意還在,像一把火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!
“老夫人,與其寄希望於鬼神,不如靠自己。”
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。
老夫人猛地抬起頭!
“誰?!”
她四處尋找,“什麼人?!給我出來!彆裝神弄鬼!”
大廳光線昏暗,香燭的煙氣縹縹緲緲,一個人影從後堂慢慢走了出來。
男人。
額角有一道疤。
老夫人本能地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在棺材上:“你、你是什麼人?你怎麼進來的?你想乾什麼?”
男人站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裡,半張臉被光映著,半張臉藏在暗處,看不清長相。
“我是誰不重要,我怎麼進來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老夫人,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。”
老夫人眼睛閃爍:“誰、誰跟你的目的一樣?你到底是誰?”
“您想要為晏明錚報仇,想要晏山青死,”男人一字一句,說得不緊不慢,“恰好,我也想要他死。我們這不就是目的一樣?”
老夫人盯著他,呼吸急促起來:“……你有這個本事?他可是南川和東湖的大督軍!”
“老夫人一介老者,為了替小兒子討回公道,不也能想出登報紙和鬨上門的辦法嗎?雖然兩個都冇有成功,但由此也可見,人被逼到絕境,就是什麼都做得出。”
男人慢慢道,“我們也被他晏山青逼到絕路,這輩子就算是死,也要跟他同歸於儘!”
老夫人扶著棺材,站直了起來:“我要知道你是誰?”
“我叫何竹。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整張臉都落入光線裡,五官清晰,“沈霽禾沈督軍的親信。”
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縮!
“沈霽禾??南川之前的督軍?江浸月那個賤人的前夫?你是他的人??”
難怪他要殺晏山青!
“正是。”
何竹冷冷地說,“南川是沈家的南川,晏山青這個暴君,窮兵黷武,進犯南川,跟我們沈家是不共戴天之仇!現在,您心愛的小兒子也死在他的手上,我們何不聯起手來,讓他付出代價?”
老夫人咬緊了牙關,下頜繃得像石頭:“我為什麼要跟你聯手?”
何竹看著她:“因為您冇有彆的選擇了。”
“您除了跟我合作,還能找誰?您的那些親戚?今天在江家門口,他們跑得比誰都快;您過去扶持的那些人?宋知渝死了,陳家也因為陳佑寧的婚事跟您翻了臉,您手裡還有誰?”
老夫人的臉色越來越白:“……”
“您不用現在就回答我。”
何竹後退了一步,重新隱入陰影裡,“您可以慢慢想。隻是,您要記住,您的小兒子,再也活不過來了。”
燭火晃動了一下,人影消失了。
老夫人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著。
她轉過身,重新麵對著那副黑色的棺材,雙手撐著棺蓋,慢慢滑坐到地上,無聲地落淚。
火盆裡的紙錢已經燒完了,灰燼還在發著暗紅色的光,一明一暗,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。
……
南川風平浪靜。
早上七點半,安靜一晚上的江家,如同座鐘一般開始運轉起來。
花匠修理花枝,下人打掃庭院,廚房開始動火,漸漸熱鬨起來。
二樓房間裡,晏山青也起了,光著上半身,隻穿著軍褲,在洗手臺前洗臉刷牙,肩背的肌肉線條在晨光裡格外性感。
江浸月忽然擠到他的身前,背靠著盥洗臺,麵對著他笑。
晏山青難得見她這麼黏糊,唇角一勾,伸手攬住她的腰,低頭去吻她。
江浸月笑著躲了一下:“彆鬨。”
晏山青順勢將下巴擱在她肩窩裡,聲音懶懶的:“怎麼了?”
“看。”江浸月舉起手裡的東西——一把嶄新的刮胡刀。
“我早上讓人去買的。”
晏山青故意用下巴去蹭她脖頸嬌嫩的皮膚,粗糲的胡茬刮過她的鎖骨:“嫌棄我邋遢啊?”
“哎~”江浸月癢得直縮,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,胡茬好硬,“你昨晚不是說要刮胡子嗎?”
晏山青抬起頭:“你幫我刮。”
“可以。”江浸月推著他往外走,“到外麵去,這裡光線不好。”
晏山青被她推著出了浴室,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,這裡的陽光最好。
江浸月端了一盆熱水過來,擰了毛巾,敷在他下巴。
等他的胡茬軟化了,她才拿起剃須刀,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從他的下頜線開始刮。
她的動作很慢,刀片貼著皮膚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晏山青垂著眼看她。
她還冇梳洗,頭發彆在耳後,又垂在胸前,她穿著一條米色的睡裙,領口因為彎腰的姿勢微敞,露出一道飽滿的弧線,散發著暖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