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從前清雋俊逸,當得起一聲“南都沈郎”的臉,隻剩下半邊是完好的。
另外半邊的皮膚明顯是被火灼燒過,坑窪不平,疤痕增生,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怖。
江浸月想象過無數他現在的樣子,唯獨冇想到,他變成了這樣……
一股酸澀從鼻尖頂到了眼眶,她眼淚瞬間落下。
“你怎麼……變成這樣?”
沈霽禾更加冇想到她會突然出現,在回過神的瞬間,他馬上從椅子上起來,轉身就跑。
他明顯是要避開江浸月,想要逃到屋裡,奈何他的腿腳不便,本就是要小心翼翼走路,倉皇之間,他重心不穩,走出一步就摔在地上。
!江浸月立刻跑過去:“阿禾!”
她伸手要扶他,沈霽禾情急之下揮手擋開了她,江浸月也摔在了地上,他一驚,下意識要扶她。
江浸月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臉,他連忙彆開頭,用另一隻手撐著地麵,想站起來。
江浸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驚覺他衣服下的身體比記憶中瘦弱了很多。
她強勢地抓緊了他,不讓他走,出口的聲音哽咽:“我都看到你了,你還要跑……你要去哪裡?你不願意再看到我了嗎?”
沈霽禾走不掉,想起自己現在的樣子,連忙偏頭,低頭,用手擋住自己毀容的半邊臉。
一邊要避開被她看見,一邊要掙脫她,一邊還要站起來,他一時間要做很多事,左支右拙,反而什麼都做不了,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已。
“……誰帶你來的?你走!”
他聲音緊繃,難堪至極。
江浸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他因為情緒起伏過大,呼吸急促,喉結滾動,胸口起伏著,她才註意到,他不僅半邊臉毀容了,跟臉連在一起的脖子也有燒傷的痕跡。
由此可見,他身上應該有更多的傷。
他經曆過常人難以想象、無法承受、慘烈至極的災難。
江浸月咽了一下哽阻的喉嚨,低聲問:“你……就是因為這個,所以死裡逃生後才冇有回來找我嗎?”
“……”沈霽禾又將臉往一旁側了側,冇有否認。
江浸月看著他,眼眶含淚,卻忽然很輕地笑了笑。
沈霽禾聽見她這突兀的笑聲,以為是自己聽錯了,回頭看她一眼,又連忙將頭撇開,聲音很悶:“……我現在很可笑?”
江浸月搖頭:“不是,我原來一直想不明白,你冇有死,為什麼不回來找我?你這麼無情嗎?自己跑了,不管我們的死活了?”
她輕輕吸氣,又緩緩呼出,笑了,壓在心上多年的未解之謎,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了。
“原來不是。你是有原因的。我做的一切,不是自我感動。”
如果他隻是因為兵敗,無顏麵對南川父老,所以一個人隱姓埋名、銷聲匿跡,將她和親友們都拋下,那他就是懦弱、無情、涼薄,她當初為了他的家人和他的百姓,主動去找晏山青求和的行為,就是“不值得”的。
還好,還好他不是故意舍棄他們,他的確是有苦衷的。
沈霽禾閉上眼,他完好的那半張臉依舊是俊美優越的,他慢慢地說:“爆炸後,我受了重傷,奄奄一息,何葉拚死將我背出戰場。”
何葉是何竹的親兄弟,也是沈霽禾的副官。
“當時晏山青的部隊還在搜山,為了躲避,何葉背著我,不小心從山上滾下去,落入河裡,我們一路順流而下,飄到了連明港,遇到了在碼頭卸貨的福士汽車船隊。”
“福士汽車?”江浸月覺得這個公司名有些熟悉,想了一下,記起來了,“施泊聿?”
沈霽禾微微頷首,睜開眼,自嘲地道:“對,他救了我們。用他的話說,就是我傷得那麼重,麵目全非,居然還有氣,說明我命不該絕,所以他救我們上船,船隊起航回德國,我們被他帶到了德國。”
什麼?江浸月驚訝:“他把你們帶去了德國?”
沈霽禾側過頭,深深地看著她:“德國醫生為我做了數十次手術,我才脫離生命危險,等我真正醒過來,已經是十個月後了。”
“十個月……”江浸月喃喃地重複。
她雖然不是真正的醫生,但好歹也是學過醫的人,很清楚數十次手術和昏迷十個月意味著什麼。
可以說,他當時已經進了鬼門關,是真正的差一點就再也醒不過來。
她也將所有事情都串聯了起來,“我在蘄縣看到的背影就是你吧?”
“還有那天在南川街頭,從失控的汽車下救走一個孩子的男人也是你,我冇有認錯。”
她是篤定的語氣。
沈霽禾“嗯”了一聲:“是我。我去蘄縣,是因為這條腿一到冬天就疼,那邊氣候溫暖一些,溫泉也有助於恢複。我也不知道遇到了你,還是後來泊聿跟我說我才知道的。”
說起施泊聿,江浸月有些生氣:“我問他了,他居然能麵不改色地說我跟你不認識。”
沈霽禾微微一笑:“我現在這副樣子,就是堂而皇之出現在你麵前,你也認不出我吧?所以他說的,也不完全是謊話。”
他笑起來能看出以前的樣子,像山林間的翠竹,修長俊秀,光風霽月。
江浸月道:“春秋筆法。”
聊了這麼多,兩人的情緒都平複了很多。
江浸月將沈霽禾從地上扶起來,攙著他回到石桌前坐下,想為他拍掉他身上的泥土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沈霽禾自己低頭拂去塵埃。
江浸月抿唇:“我在國外的時候,聽過他們有一種手術叫作‘整形’,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容貌。既然能改變一個人的容貌,那也能還原一個人的容貌。”
沈霽禾提了提嘴角,溫聲道:“那你冇親眼見過做了整形手術的人,很不自然的,比我這副樣子還可怕,算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一個麵具,“你要是害怕,他們還給我做了這個,我可以把臉遮起來。”
說著,他就將麵具戴上。
麵具是黑鐵製成,貼合他的骨相,隻遮他毀容的那半張臉。
江浸月無奈:“我冇有怕。你不用這樣。”
明明是他自己介意自己現在這副樣子,即便是麵對麵坐著,他也是側著身,儘量不讓她看到他那半邊臉。
沈霽禾垂眼說:“你以前,最喜歡漂亮的東西。”
閃閃的金器,耀眼的寶石,潔白的珍珠,名貴的綢緞,她是嬌養長大的,什麼都用最好的。
她也曾笑著用外麵人說的話來打趣他,“哦~我還以為是誰來了,原來是南都沈郎啊,果然名不虛傳”。
沈霽禾笑意苦澀。
江浸月接不上話,改口問:“那,那腿呢?除了走得不快和冬天會疼以外,還有冇有其他的不舒服的?”
沈霽禾很輕地說:“總之,我不可能恢複成以前的樣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