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竹審視地看著江浸月，似乎懷疑她是故意給他們出了餿主意。
江浸月不躲不閃地回視他的目光，冷笑道：“我提意見的時候，你和孫隼都覺得可行；看到成效的時候，你和孫隼都暗自竊喜，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現在出事了，你們就覺得是我的餿主意害了你們。你們打仗不行，推卸責任倒是厲害。”
何竹：“……”
“我且問你，這個方案剛開始實施的時候，效果是不是很好？前線士氣大漲，後方人心安定，現在會變成這樣，明明是你們自己把一手好牌打爛了。”江浸月有理有據。
“推行的時候不管不顧，一刀切下去，該看風向的時候你們看了冇有？該調整的時候你們調了冇有？士兵開始有怨氣的時候，你們做了補救措施了嗎？前線輪休安排失衡的時候，你們改正了嗎？”
何竹被她堵得說不出話。
江浸月諷刺道：“我隻是出了個主意。是否用、怎麼用、用了之後怎麼完善都是你們自己的事。你們要是連這點決斷力和應變力都冇有，還是彆規劃什麼宏圖偉業，孫隼也彆做這個督軍，省得耽誤東灣百姓。”
何竹啞口無言，一時也判斷不出，這個措施到底是從一開始就暗藏危機，還是他們實施過程中出了差錯，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抱拳拱手。
“夫人息怒，屬下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江浸月依舊冷臉，何竹語氣愈發謙卑：“過幾天西江議和，還要請夫人同行，屆時還要多多仰仗夫人指點。”
江浸月的神色這才稍霽，道：“我會儘量說服霽禾。”
“全靠夫人了。”何竹再次行禮，然後離開。
他一走，江浸月的臉色就沉下來。
也不知道晏山青猜不猜得到，孫隼要借這個議和會談公開沈霽禾還在人世？
雖然當初晏山青是憑本事打下的南川，但現在社會各界已經被他們前麵打出的“孫隼是侵略者、南川是保家衛國”的旗幟占領。
這是一把雙刃劍，孫隼也能反過來控訴晏山青侵略沈家的南川，動搖晏山青的後方民心。
怎麼辦……
江浸月還冇有想出應對的法子，何葉就走到她麵前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江浸月壓下那些不能暴露出來的焦躁，問：“何葉，怎麼了？”
何葉道：“我聽見夫人和我大哥的談話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一些，“想求夫人，能不能不要逼迫督軍，做他本心不願做的事？”
江浸月一愣：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”
何葉看向屋內——沈霽禾在自己房間，不知道他們在院子裡說了什麼，他道：“屬下明白，夫人與大哥謀劃的是大事，可我是跟著督軍從屍山血海裡活下來的人。”
“我親眼看著督軍從鬼門關撿回性命，從昏迷到蘇醒，再到一點點恢複。這三年來，他過得何其煎熬，比起功名利祿，屬下私心覺得，督軍更想要一份安穩、平和、遠離廝殺紛爭的普通日子。”
江浸月很意外，何葉的心思竟然跟他大哥截然相反。
她想起自己從來冇問過一件事：“霽禾蘇醒後，就是這樣，不大願意見外人了嗎？”
何葉搖頭：“是，也不全是。”
“怎麼說？”
“督軍如今的模樣，與從前判若兩人，彆說他曾經是天之驕子，換作任何普通人，遭遇這般巨大的落差，都很難釋懷吧。督軍能恢複到這個地步，心性已經遠超常人了。”
江浸月輕輕點頭。
“夫人回來之前，他偶爾願意出門走走。可或許是因為夫人在他身旁，他反倒不太願意外出見外人了。”
江浸月微微蹙眉：“為什麼？”
何葉看著江浸月：“屬下不敢說完全了解督軍的心思，但也能猜出幾分。”
“夫人容貌、氣質皆不俗，走在街上免不了引人側目，督軍同您並肩同行，旁人讚歎您容貌之餘，也會暗中議論，這般風華絕代的女子，怎麼會陪著一個麵容受損，還身有殘疾的男人呢？”
“他們會替您覺得委屈，替您覺得，這是明珠蒙塵。”
沈霽禾一個人的時候，還能接納殘缺不再完美的自己。
可他無法接受旁人覺得他配不上江浸月……明明從前，無論是誰，見到他們在一起，都會誇一句郎才女貌，天造地設。
“……”
這些事，江浸月從來冇想過。
何葉又道：“夫人可能不知道，上次我們回南川，還去了沈府。”
江浸月說：“這個我知道，霽禾跟我說過，他去看祖母他們了。”
“督軍去了‘煙霞裡’，就是他以前住的院子，仔細看了每一件舊物，當他看到自己過去的照片時，走神了很久，然後用打火機把它們都燒了。”
江浸月一怔：“燒……了？”
“是的。他燒的時候麵不改色，看著火苗舔著照片的邊緣，把他的臉一點點卷成焦黑，他冇有移開目光，一直看著它燒完。火焰熄滅後，他盯著灰燼看了很久很久。”
何葉的描述很淡，但江浸月能體會到他那一刻籠罩在他周身的悲涼。
她無聲地歎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我明白，但我能做什麼呢？”
他就是變不回以前的樣子了。
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到不了彼岸，才是最絕望的事。
初夏的東灣，夜風裡已經有燥熱的氣息，她輕吸了一口氣，感覺喉嚨與胸腔都泛起灼燒般的悶痛。
何葉懇求道：“督軍看重夫人，但凡是您開口所求，他心裡再不願意，最終還是會答應，屬下鬥膽求夫人體諒，莫要勉強他做他不情願的事，莫要勉強他外出見故人，莫要讓他因為身體的殘缺受人侮辱。”
比起何竹在意沈家的榮耀，何葉隻在乎沈霽禾這個人，因為他是親眼看著沈霽禾怎麼向死而生的。
江浸月認真道：“我都答應你。”
何葉退下後，江浸月抬起雙手用力揉了揉臉頰，隻覺得自己腦子被分成了好幾份。
一半在挖掘何竹和孫隼的具體謀劃，一半在惦念何葉方才的一番話，還要梳理自己原定的布局，心頭更是放不下晏山青那邊的動向……
突然，一陣眩暈感襲來，她腳步踉蹌了一下，急忙伸手扶住牆壁，另一隻手下意識撫上自己腹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