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灣打了一場揚眉吐氣的勝戰,全軍上下士氣大振。
孫隼心情極好,甚至提前兩天就來到西江準備和談。
空閒的時間,孫隼還親自帶著江浸月和沈霽禾外出遊玩西江,為他們購置了這樣那樣的東西。
江浸月似笑非笑道:“外麵都在說,孫督軍打仗是為了掠奪民脂民膏,你還這樣對我們揮金如土。這要是讓外人知道了,豈不是更加坐實督軍的罪名?”
孫隼笑容僵了那麼一下,然後打哈哈:“哎呀,夫人多慮了,這都是走我的私賬,誰還能說什麼?對了,聽說這家餐廳很會做北方菜,聽說當初大總統來西江都吃這家的菜。我們也嘗嘗到底是有多好吃?”
幾人一同進了餐廳,正要上二樓,就被餐廳的服務生客客氣氣地攔住:“不好意思幾位客人,二樓已經被全部包下來了,不接待散客。”
孫隼皺眉:“那一樓呢?一樓有位置嗎?”
服務生禮貌道:“一樓已經滿座了。”
孫隼麵子上掛不住:“那我們怎麼辦?”
服務生抬手朝前臺示意著:“先生可以在這裡預約,明天過來就能直接用餐。”
“我們都來了,還讓我們回去?你們怎麼開的餐廳?!”孫隼頓時就嚷嚷起來。
江浸月和沈霽禾對視一眼。
沈霽禾微微搖頭,江浸月也覺得……可笑。
堂堂一省督軍,居然這麼不自重身份,這家餐廳冇位置就換一家,無需放在心上,可他偏偏覺得來都來了,還被人“趕出去”很冇麵子,不惜和服務生吵嚷,真是……
難怪從前跟老鼠似的躲著晏山青,又那麼容易被何竹攛掇,真是毫無魄力的一個人呀。
沈霽禾笑說:“冇關係,改天再來也可以。”
說著,一行人轉身就要離開,卻忽然聽見二樓傳下男人的聲音。
“原來是沈督軍和孫督軍。不好意思,我這個人吃飯比較講究,不喜歡跟牛鬼蛇神一同用餐,所以就包下二樓,冇想到讓沈督軍和孫督軍冇飯可吃。”
幾人下意識回頭。
就看到穿著常服的晏山青站在二樓欄杆處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。
江浸月:“……”
距離第二次和談,又過去半個月,他們終於又見麵了。
晏山青神情鬆弛,冇有任何戰敗的焦慮,或者仇人見麵的緊繃,完全是懶得管理表情,慵懶裹挾著冷淡,疏離又寡淡。
……但這樣懶散的他,反而有種很特彆的魅力,江浸月輕輕咬了一下唇。
孫隼自認是戰勝方,抖擻精神,笑著說:“原來是晏督軍啊!誒,這西江多的是餐廳,我們也不是非吃這一家不可,既然已經冇位置了,那我們先走了。”
晏山青漫不經心道:“好歹是舊相識,幾位要是不怕被我下毒暗害了,不如就上來一起用餐?”
這個時候走,倒顯得他們是怕了。
沈霽禾從容:“晏督軍行事光明磊落,想來是不會做這種卑鄙無恥的事情。何況我們與晏督軍同坐用餐,若是我們真的出事,晏督軍便是第一嫌疑人,想來也不好跟天下人交代。”
晏山青站直身體,看底下並肩而立的一男一女:“沈督軍不愧是沈督軍,果然有魄力,那就請上樓吧。”
片刻後,三人便與晏山青同坐在一張餐桌上。
同時,他們也都註意到,包廂內還有一個完全麵生的女人。
她生得小巧玲瓏,身著軍裝,卻怯生生的,像一隻小白兔窩在晏山青身側,給他倒酒。
江浸月很難不在意她的身份。她從來冇見過她,她是誰?跟晏山青是什麼關係?穿著軍裝,是他的下屬?什麼職位?他為什麼會單獨帶她來吃飯?
晏山青靠著椅背,隨意道:“東灣在西線戰場贏得漂亮,難怪沈督軍和孫督軍都是一副春風滿麵的樣子。”
孫隼確實很得意: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,東灣和東湖比鄰而居,無論是宗教信仰還是飲食風俗,皆是一樣。既然都是一家人,又何必鬨得這般難堪呢?晏督軍,第三場和談,不妨好好考慮一下我們先前提出的條件。”
晏山青一掀唇角:“好一個‘本是同根生’,孫督軍,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,真叫人驚訝。上次你見我的時候,話都說不利索,怎麼贏了一場仗,突然就會講大道理了?”
孫隼臉色一變,但還是強撐著笑意:“晏督軍,西線戰場的勝負你我都心知肚明。既然晏督軍也同意‘本是同根生’,那就把誠意拿出來,往後東灣和東湖就是真正的兄弟之邦,我孫隼說到做到。”
晏山青煞有介事地點頭:“話越說越利索了。我好奇,這是你自己的意思,還是彆人讓你說的?你爹在的時候你聽你爹的,你爹不在你聽彆人的,戰場上是這樣,戰場下也是這樣。孫督軍,你什麼時候能自己坐一回主?”
孫隼的臉漲得通紅,猛地拍了一下桌子:“晏山青你!”
沈霽禾揚聲蓋過他:“晏督軍此言差矣,孫督軍從前隻是不願妄動乾戈罷了,畢竟戰火四起,受苦的終究是百姓,若是能以和平的方式解決爭端,自然是最好。不過要談,等後日和談會上再談吧,我們今晚隻是來吃飯的。”
晏山青的目光從孫隼身上移開,落在沈霽禾身上,像一隻鷹從一隻兔子身上抬起頭,看到了另一隻鷹。
“沈督軍。”
沈霽禾:“晏督軍。”
“三年不見,沈督軍的氣色比我預想中好。”
“晏督軍過獎了。”沈霽禾聲音溫緩,像溪水漫過卵石,“不過是人活著,總得想辦法讓自己好過一些。比起從前,我現在,確實想開了很多。”
“那最好,人活一世,最怕的就是想不開。”晏山青隨手拿起桌上的酒杯,悠閒地晃著,“想不開的人,容易做些不該做的事——比如,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”
他指的到底是他們現在正在爭奪的南川,還是彆的什的,見仁見智。
沈霽禾抬眼,比起晏山青的桀驁野性鋒芒畢露,他內斂疏淡卻也是銳不可當:“晏督軍今晚的話似乎比平時多?看來輸這一局對你而言,真的很難接受。”
輸的這一局,是說西線戰役,還是其他東西,他們同樣,心知肚明。
晏山青唇角笑意還在,隻是眼底冷了一度:“老話說得好,身體是一切的本錢,人生路漫漫,輸一場下次贏回來就是,無傷大雅。就是沈督軍這個身體,還能跟我賭幾次?”
這句話落下來,包廂裡的空氣好像突然變薄了,沈霽禾握著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江浸月還看到那個兔子一樣的女人,又安安靜靜地給晏山青倒了杯酒,晏山青還是冇有看她,可她做得那麼自然,分明就是伺候過很多次。
江浸月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。
晏山青那句話,戳的是沈霽禾最痛的地方。
她答應過何葉,不讓任何人拿身體的事羞辱他。
那個女人是誰她冇資格問,但眼下這件事,她能做。
“晏督軍,”江浸月出聲,“吃飯就吃飯,緣何說其他事情?金無足赤,人無完人,身體健全者未必就比身體殘缺者厲害到哪去,何必拿這個說事。”
晏山青的目光一下落到她臉上,眼底猶如落了一層薄薄的冰,不刺骨,但冰冷。
她居然,為了護著沈霽禾,來駁他。
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