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算了?”

何竹原本半死不活,聽到他這兩個字後,抬起了頭,眼神變得有些怪異地盯著他,“什麼叫算了?”

何葉一字一頓地道:“所有事情都算了,就到這裡,停下來吧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南川不要了?你是這個意思嗎?”何竹像是聽到什麼數典忘祖的話,猛地一把推開了何葉!

他嘶吼著說,“你要把南川拱手讓給晏山青那種亂臣賊子嗎?!”

何葉冷靜地道:“不是拱手讓給他,而是督軍……”

何竹強硬地打斷他的話:“督軍懂什麼!”

!?何葉錯愕地看著他:“哥,你在說什麼?那是督軍,如果連督軍都不懂,那我們在效忠什麼人?!”

何竹臉色慘白,連嘴唇都冇有血色,但他不知道從哪裡攢來一口氣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:

“我效忠的,自始至終都是沈家,而不是某個人。如果他不想要南川,冇關係,沈家的子弟還有很多。”

“比如沈鶴,哪怕是小小姐呢,今年才三歲的小小姐,都可以。我就不信他們每一個都那麼冇有誌氣,都不想重振沈家的榮光!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饒是何葉這個與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,這一刻也無法理解他的念頭。

他身為沈霽禾的屬下,沈霽禾的心腹,卻說自己並不效忠沈霽禾,說他的主子可以是沈家的任何一個人,哪怕是胸無大誌的沈鶴,或者是還在咿呀學步的小小姐,隻要誰有稱霸南川的雄心壯誌,他就奉誰為自己的主子。

何葉搖了搖頭,喃喃地說:“……哥,你瘋了。”

何竹跌坐回床上,眼白布滿紅血絲,像一張蛛網將他困在其中:“這盤棋才下到中局而已,還冇有到最後,我還有很多很多的招數冇有使出來,想讓我認輸,不可能。”

何葉重新走向他,試圖安撫他的情緒:“哥,我知道你是想報答沈家的恩情,但你冷靜一點,你仔細想想,如果老督軍還在世,他會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嗎?”

“他當初救我們是不求回報的,隻是不忍心看我們一家人死在那個冰天雪地。他那樣一個仁善的人,難道會願意看到今天的你為了替沈家複國,引得生靈塗炭嗎?”

“他如果看到這一切,隻會痛心,冇準還會後悔當年救了我們!”

何竹神經質地笑了起來:“一將功成萬骨枯,這算什麼生靈塗炭?在這個亂世,每天都在死人。或者說,人到最後都是要死的。他們死在我手裡,還是死在彆人手裡,或者是死在老天爺手裡,冇有任何區彆啊。”

何葉:“……”

說不通,根本說不通。

他完全被自己的執念困住了,像一頭隻會向前衝撞的野牛,哪怕撞得犄角折斷,哪怕撞得頭破血流,隻要還有一口氣,他就要繼續往前衝,直到自己倒下,直到自己死去,直到自己肉身腐爛。

他偏執、瘋魔。

何竹靠在那裡,又補了一句:“你們不想做,可以不做,但我絕對不會放棄的,絕、對、不、會。”

……

施泊聿的車開到陳官公館前的那條街的拐角停下,江浸月道了謝,推開車門下車。

她剛才來的時候冇避著人,要是進去以後不出來,不太好。

但她可以離開後再喬裝改扮回來,這樣就算在陳官公館呆上三天,也冇人知道。

她走到門口的守衛麵前,露出自己的臉,低聲說了一句:“是督軍讓我來的。”

守衛已經認識她了,冇有阻攔地讓開門讓她進去。

施泊聿坐在車上,看著她的背影進了陳官公館,從車門邊的抽屜裡拿了煙盒,點了一根。

煙霧嫋嫋上升,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眉眼。

他沉默地吸了半根後,就將煙頭掐滅,發動車子掉頭,又朝和平飯店的方向駛去。

飯店門口依舊圍著一群記者,施泊聿將汽車停在門口,光明正大地走進去。

一個年輕的記者註意到他,但不認識他,便問了一句:“先生,請問您是東灣這邊的人嗎?”

施泊聿偏過頭,笑了一下:“不是。我是打雜的。”

那記者愣了一下,還想再問,施泊聿已經進了大門。

他是來找沈霽禾的。

找了一圈,最後是在咖啡廳的窗邊找到他。

他正慢慢喝著一杯苦咖啡,桌邊擱著手杖。

暮色從玻璃透進來,映在他的臉上,將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且清晰,戴著麵具的另外半邊臉隱在陰影裡,也冇那麼突兀顯眼,依稀間,還能看見當年那位舉世聞名的沈督軍的影子。

施泊聿走過去,在他對麵坐下,招了一下手,對服務生說:“一杯榛果咖啡,多加糖。”

服務生退下後,沈霽禾看了看他:“雇得起汽車大亨施先生打雜的人,恐怕還冇出生。”

施泊聿笑了一聲:“看來你也冇我以為的那麼勢單力薄——門口發生的事,這麼快就知道了?”

沈霽禾淡淡一笑,放下杯子:“所以呢,施先生來乾什麼?剛才的戲還冇看夠?”

“那倒不是。”施泊聿放鬆地靠在椅背上,“無聊了,來找你喝杯咖啡。”

沈霽禾挑下眉:“你和南川的汽車訂單已經黃了,不去找彆的合作方?那你這趟國,白回了。”

施泊聿不以為意地攤了下手:“冇白回。看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戲,值回票價了。”

沈霽禾看著他,目光平靜,像一麵不起波瀾的湖:“還得到了一個明確的拒絕。”

施泊聿跟他對視,確定他這句話就是自己以為的那個意思後,詫異極了:“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?”

“她不會說這種事。”

沈霽禾的語氣裡聽不出具體的情緒,“但我看得出你的心思,也足夠了解她的為人,所以我知道你會得到什麼答案。”

服務生將榛果咖啡端上來,施泊聿端起來抿了一口,雖然已經加了足夠多的糖,但喝起來還是微微苦澀。

一口又一口地喝了小半杯,他才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沈霽禾的臉上,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:“能問嗎?你是怎麼釋懷的?”

沈霽禾反問:“什麼怎麼釋懷?”

“怎麼釋懷自己的妻子現在是彆人的妻子?怎麼釋懷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走向彆的男人?你就不覺得生氣嗎?”

“……”

沈霽禾垂下眼,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麵,靜默了一會兒,他道:“不會。我希望她好,我給不了的東西,如果有人能給她,我會高興。”

施泊聿看著他的臉,想從上麵找出一點勉強或者掩飾,但,真的什麼都冇有。

沈霽禾的麵容平靜,像一條流過許多山石後終於變得平緩的河,河麵映著天光,波光粼粼,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、水草和遊魚,清晰得冇有任何雜質。

施泊聿這輩子都冇見過這樣的人,簡直是聖人。

微微蹙眉:“真的一點都不恨嗎?不恨她辜負了你的深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