憲兵押著人走遠,街麵上沉默了能有半分鐘。

隨後議論聲才敢冒出來,還是壓著嗓子說的。

“八路,聽說是八路…”

“噓,小聲點,你不要命了?”

“前天棉花胡同那邊就抓了一個,這都第幾撥了…”

陳天佑縮在門板後麵,耳朵卻豎的老高。

八路。

他看著憲兵消失的方向,嘴角抿了一下。

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,救?

念頭很快被打消。

怎麼救?

憲兵隊裡少說一百二三十號鬼子,外頭還有崗哨。

他是能打,不是能飛。

硬衝進去就是送死。

有些事情,不是想做就能做的。

陳天佑深吸了口氣,將這件事按進心底。

他現在實力不夠。

街麵上很快恢複了熱鬨。

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又響起來,對麵日本雜貨鋪的風鈴叮當作響。

人就是這樣,恐懼來的快,去的也快。

日子還得過。

陳天佑轉身回鋪子裡繼續收拾。

擦完最後一張桌子,他站在櫃臺後麵環視了一圈。

桌椅齊整,後廚歸位,像那麼回事了。

就差…

他目光落在門口上方。

兩個光禿禿的鐵鉤子掛在那兒,原來是孫老板茶葉鋪的招牌。

臥槽。

門頭還冇弄。

他走到門口,仰著脖子看那兩個鐵鉤子,開始琢磨。

得找個寫字好的,弄塊匾,“陳記包子鋪”,五個字,簡單明了。

找誰寫呢?閻埠貴那小子是小學老師,字應該還行。

不過那貨一毛不拔的性子,肯定得要錢。

正想著,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麵拍了一下。

陳天佑身體本能繃緊,右手已經摸到袖口繡花針的位置。

轉身一看,鬆了。

“天佑,你乾啥呢?”

陳大勇。

接近一米八出頭的個子,比陳天佑還高半個頭。曬的黝黑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,腰間紮著條麻繩。看著跟普通苦力冇什麼兩樣。

但陳天佑註意到,大勇額角有層薄汗,呼吸比平時粗了那麼一絲。

像是跑過來的。

憲兵隊剛抓了兩個八路。

這人就出現了。

巧合?

陳天佑腦子轉的飛快,臉上卻堆出一副驚喜的表情:“大勇!你怎麼來啦?這麼遠跑這兒來?”

“路過,看見你站門口發呆,過來瞧。”陳大勇說著,目光掃了一眼鋪麵,又往街兩頭各瞟了一下。

這個動作很快,普通人看不出來。

但陳天佑看的清楚楚。

他在觀察周圍環境。

這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有的習慣動作。

陳天佑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判斷,麵上不露絲毫:“大勇,你猜怎麼著,我買鋪子了!”

“買鋪子?”陳大勇臉上露出明顯的吃驚,“你哪來的錢買鋪子?”

“嘿,說出來你都不信。”陳天佑拉著大勇往裡走,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,“就你給我那十塊大洋,有個人算命的非讓我去賭場,我就去了,押了三個六,一賠一百,贏了一千塊。”

陳大勇停下腳步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
同時又有些無語,合著張瞎子說他遇到個傻蛋,讓他去賭場壓大,結果真就去了,還贏了一大筆錢。

結果這小子就是陳天佑,陳大勇心裡瘋狂吐槽,不過也冇說出來。

同樣也在裝,裝作一副很驚訝的表情:

“你說什麼?一千塊?”

“對啊!我姐聽到我去賭場,都快氣死了,不過錢到手以後我姐幫我看著,直接過來買了這個鋪子,八百六十塊拿下的。”

陳大勇張了張嘴,半天才蹦出一句:“你他媽是什麼運氣?”

“命好唄,不過那算命先生真神了。”陳天佑嘿一笑,指著鋪子裡的桌椅,“你看,都收拾好了,我打算開個包子鋪,就賣早點。”

陳大勇在鋪子裡轉了一圈,又走到後院看了看。

陳天佑就跟在後麵,表麵笑嗬嗬的介紹,實則一直在觀察大勇的表情和動作。

這人進後院的時候,第一眼看的不是房子格局,而是圍牆高度。

第二眼看的是院子通往後巷的那道小門。

這是在看退路。

陳天佑心裡歎了口氣。

八九不離十了。

這小子,還真是八路。

怪不得之前給他十塊大洋的時候說什麼“陳家村以後就指著你延續”,那語氣,根本就是在交代後事。

搞地下工作的,哪天死了都不知道。

“不錯,這地方挺好。”陳大勇從後院轉回來,語氣很平淡。

“就是離憲兵隊近了點。”陳天佑故意說這句,眼角餘光盯著大勇的反應。

果然。

陳大勇的手指微收緊了一下。

就那麼一瞬間,隨即恢複正常。

“近就近唄,你又不乾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,賣包子而已。”

陳天佑嘿一笑:“那是。”

兩人回到前麵坐下。

陳天佑從櫃臺後麵翻出兩個粗碗,倒了涼白開遞給大勇一碗。

“大勇,你現在在哪兒乾活?還在城南那邊扛包?”

“嗯,偶爾扛,偶爾打零工。”

兩人有一句冇一句的聊著。

聊到最後,陳大勇繼續追問:“有商鋪,又有買賣,是不是該娶媳婦了,咱們村可指著你延續香火呢!”

“我姐已經在張羅了,應該快了。”陳天佑敷衍道。

“抓點緊,多生幾個孩子,等戰爭結束,帶一群孩子回去將陳家村建起來。”

陳家村是個很特殊的村子,全村幾乎都姓陳。

而且幾乎都是一個宗祠裡的人。

說是一個村,其實是一個族。

在中國,這樣的村落很多。

村就是族,族就是村。

這種村落,對村裡延續極為看重。

可能在村冇有消失之前,各種算計,各種鬥,甚至鬥的你死我活。

可一旦村子遭遇毀滅打擊,村民,也可以說是族人,就會毫無保留的一起抱團,想怎麼將村子給撿起來。

這就是中國以族為根基的魅力。

自己可以死,但是家族不能亡。
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。

陳大勇冇待多久。

轉了一圈,問了幾句生意打算怎麼做,喝完一碗涼白開就站起身。

“行了,你忙著,我還有點事。”

“什麼事這麼急?”

“幫人搬貨,說好下午去的。”陳大勇拍了拍陳天佑肩膀,“鋪子不錯,好好乾。”

說完轉身就走,步子不快不慢,出門往東拐進了巷子。

陳天佑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