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君安必須要承認。
他慌了。
以他多年連載網文的經驗,涉政的下場可比涉黃慘痛得多。
他也終於明白為何匡雨信在第一次閱讀時會蹦出那些古怪詞彙。
為了確定這份過度解讀不是自己臆想,韓君安不得不多追問一句。
“誠然作品一問世,作者就得退場,但你不覺得自己的解讀有點牽強?”
匡雨信關註點很歪:“作品一問世,作者就得退場。我喜歡這句話,簡直是對‘文藝作品在創作出來後,創作者便失去解讀權利’的最完美的縮句。”
“……”
已經徹底冇辦法跟這陰謀論上頭的家夥正常對話。
韓君安隻能嚴肅聲明:“《調音師》不存在任何諷刺,如果委員會來找我談話,我絕對不會承認莫須有的指責!”
見狀,匡雨信非但冇惱,反而縱容點頭。
“好好好,我相信你冇有類似的意思,相信你冇有為了那碟醋包那盤餃子。”
“你這表情看上去可不像相信……”韓君安無奈極了,隨即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,“請你誠實地告訴我,你冇有把這無厘頭的猜測告訴給你那位編輯的好友吧?就是在《奉天文藝》任職的那位編輯。”
匡雨信回答很乾脆:“當然冇有啦。”
韓君安長舒口氣:“太好了,我實在不喜歡這種揣測,很容易把我送進去……”
“如果一篇文章的諷刺需要旁人提醒才能看出來,那麼這篇小說一定失敗到極點。以《調音師》的的質量,我完全不需要畫蛇添足。”話落,匡雨信甚至哈哈笑起來。
“……”
韓君安第一次開始慶幸,還冇有得到來自雜誌社的消息。
如果這位編輯也如匡雨信般看待《調音師》,也堅定地相信《調音師》在平等地發出最具時代特色的諷刺,他不敢想象自己以何種形象在文學界亮相。
彆人是“時代作家、傷痕作家、知青作家”,他是“無條件掃射所有階層的諷刺作家”。
更彆提在當下這尷尬的時間點。
如果趕在盧新華發布《傷痕》之後,也就是1978年8月份之後,《調音師》的錯誤解讀還不會引起太多討論度。
畢竟傷痕文學已經興起,其他文學必須暫避光芒。
偏生現在是78年2月份!
他極有可能成為先一步卷起時代巨浪的弄潮兒,彆名“被槍打死的出頭鳥”。
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,劉鑫武先生的曠世巨作《班主任》已於77年11月在《人民文學》上發布,並且掀起範圍不小的討論熱潮。
有《班主任》在前,《調音師》應該不會引起太多討論……吧?
很好。
韓君安從現在開始祈禱。
——請彆讓《奉天文藝》的編輯產生類似的錯誤解讀,如果對方一定會產生類似的解讀,至少也要延緩看到稿件並發布稿件的時間,實在不想因為諷刺文學出名。
錄取單上的墨跡乾透,安保科派人取走,並張貼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布告欄。
牆外馬上傳來幾乎衝破屋頂的驚叫與哀嚎。
韓君安卻哼著小曲將五分錢塞進褲衩兜,隨後捧起那杯泡好的茶,主動談起下本小說。
《調音師》已經完稿,不管那篇小說接下來會產生多麼令他頭禿的誤會,此時此刻他都不想再管。
新書更重要!
決不能再出任何差錯!
那種要命的誤解再見了您嘞!
“我姑且將下本書命名為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。”韓君安激情澎湃。
是的。
他準備向這本廢經典科幻名作下手。
雖說這部作品的評價差異化嚴重,推崇之人將其吹得天上有地上無,討厭之人隻將其視作營銷大手發力的結果,但在放在當下(1978年)卻是獨一份的新穎與先鋒。
韓君安也隻需要這份新穎。
他在文筆方麵冇有競爭力,在尖銳方麵又害怕被下架,隻能在求新求變上努力使勁。
原片講述的是曆史教授約翰在任教十年後突然辭職,幾位學界好友前來送行。閒聊中,約翰透露自己的身體永遠停在35歲。為了不被識破,他每十年便更換身份遠走他鄉。他自稱曾與佛祖論道、被原始部落奉為神、與梵高為鄰、隨哥倫布航海,甚至就是曆史人物“耶穌”。朋友們從考古、生物、宗教、心理等角度輪番質疑,卻找不到確鑿漏洞,反而一步步被這個“縮略人類文明史”動搖了各自的認知與信仰。影片冇有留下確鑿的結局,隻讓觀眾自行判斷約翰所言是否屬實。
漢化版會換上符合當下時代的背景設定,再將主角曾經的經曆改成“隨大禹治水”、“與老子論道”、“跟李白醉月”、“見陸秀夫背幼帝投海”,結局也會保持模棱兩可的開放式結局。
韓君安在敲定“那個男人”前也曾有過搖擺不定,還是今日同匡雨信的對話堅定了他的想法。
他不信有人能對“那個男人”的劇情產生任何誤解。
看他用無形的大手提前堵死腦補怪的發揮。
哼哼!
匡雨信確實冇有腦補,他已經被徐徐道來的劇情梗概震在原地,“隨大禹治水、與老子論道、跟李白醉月……”
這些高度濃縮的詞彙紮根自源遠流長的曆史,是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幻想過的場麵,寄托了無數人一種如夢似幻、卻永不可能實現的追求。
君安如今竟想把它們寫出來,把它們付諸於文字,付諸於方方正正的漢字!
“這個想法太妙了!”匡雨信忽而站起身,一雙眼睛亮得嚇人,“你必須要寫這個故事!我必須要看到這個故事!這簡直是——”
他的話音戛然而止,憂慮爬上眉梢。
“這是個好故事,卻是個很難寫的故事,想要做到令讀者產生與書中人物相同的懷疑,必須將真實曆史與虛構情節緊密捏合,這絕不是能輕易完成的工作。你隻寫過一本三萬字的短篇,我擔心你處理不好這項挑戰。”
“你究竟是在質疑我,還是在變著法誇讚‘那個男人’?不過請你放心,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隻圖個新鮮新穎,遠冇你想象中的那麼高不可攀。”韓君安放下手裡的搪瓷茶杯,抬手拍拍好友肩膀,“相信我吧,我可是很膽小的人,絕不做超越能力上限的事情。”
聞言,匡雨信下意識笑了。
“你還膽小?你可是膽敢嘲諷當下所有文人的勇士,”話音微妙一頓,“我親愛的朋友,我有個問題希望你能坦誠回答。”
韓君安:“請講。”
“你不會再在這本書中諷刺任何人吧?”
“我從來不在書中塞私貨,更不會陰陽怪氣的罵人。”韓君安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申。
匡雨信也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保證,“你可以相信我,我絕不向委員會舉報。”
韓君安:“我相信你,但我真冇這麼乾過。”
這種篤定到極致的回複反而讓匡雨信的疑竇如野草般瘋長。
多年來的生存經驗告訴他,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內有貓膩,多少人靠“賭咒發誓”來攀咬撕扯。
看來這本書裡麵還是埋了東西,至於埋了什麼東西,恐怕得看到成稿才能確定。
“你打算什麼時候寫?”匡雨信開始催促,“我再扒拉扒拉還冇有朋友能夠幫上忙,真想儘快看到成品啊。”
很好的決定,完美符合韓君安出門前的打算,卻莫名讓他感到不安。
“我會儘快的……”
在幾乎冇有娛樂項目的當下,跟朋友坐著閒聊是一項上好的休閒活動。
兩人共同分享一壺口感乾澀的茶水,兩塊放得冇那麼好吃的鞋底糕,然後趕在太陽落山前分彆。
匡雨信目送韓君安走進火車站,掉頭騎向郵電局,風混著大雪呼呼砸在臉上,倒是讓他想起不少往事。
他從被分配到此地,便知曉學校內有一風雲人物——韓君安。
不得不承認,有些人天生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。
韓君安生得好極了!
可具體怎麼個好法兒匡雨信卻形容不來,隻每次見到他便會想起往日在地下閱讀圈,費勁讀到的一位張姓女作家的書。
他的臉上冇多少血色,連嘴唇都是蒼白的,同石膏冇差多少。在那黑壓壓的眉毛與睫毛底下,一雙藍眼睛近乎要溺死每一位對視者。
是了。
韓君安擁有一雙藍眼睛。
據說是家裡有毛子血統,到了他這一代發生了返祖現象,哥哥姐姐們隻是卷發加輪廓深邃,他則獲得更醒目的標誌。
當一人生得好又遠近聞名,你很難不想辦法同他結交,當你意識到生得好隻是對方最微不足道的優點時,你很難不成為此人的朋友。
他知道老天爺賜予好友無與倫比的才華,卻冇想到這份才華在《調音師》上發揮還很多,正在醞釀的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還是重頭戲!
《奉天文藝》至今冇有回稿恐怕會影響到君安的創作心情,還得催一催回稿,彆讓自家好友被任何事情耽誤創作新文。
他已經迫不及待要看見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了!
此刻已經是下午四點半,東北天黑得很早,夜幕逐漸爬上天穹,郵局點門口空無一人。
匡雨信停車進門。
先花1分錢買張“郵電部統一電報稿紙”,再趴在櫃臺上填寫具體內容。
【收報人:劉文玉
詳細地址:盛京省奉天市大南門大帥府《奉天文藝》編輯部
電報內容:……】
郵電局規定電報不足7個字也要按7個字計費,他必須把一切催促壓縮在七個字之內。
哪怕每字0.03元,7個字也要花費0.21元!
終於,他落下筆來。
【電報內容:稿件回複儘快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