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嗚——”窄軌火車到站。

乘客們依次下車,韓君安墜在最後。

今日約他的朋友叫匡雨信,如今在高級中學當數學老師。

高級中學也是韓君安的母校,距離火車站並不遠,步行十來分鐘即可抵達。

他一邊快步行走,一邊打量周遭。

今日街上的人卻格外多。

不,更準確地說,今日街上的青年格外多。

這些青年穿著相當統一,或黑或深藍的厚重棉袍,臃腫得像木樁的同色棉褲,雙手如母雞抱窩般往袖口內一縮,麵上則掛著異於尋常的喜氣。

那種不加掩飾的喜氣讓韓君安冇有忍住,一個勁地往對方臉上瞅。

“……然後你就差點被當做流氓抓起來?”

教師大辦公室內,匡雨信聽著好友的魔幻經曆,眼裡寫滿不可置信。

韓君安忙解釋:“這也不能怪我,他們看起來特彆開心,是那種……”他努力尋找準確措辭,“……那種對未來抱有強烈希望的開心。”

匡雨信扶額:“他們當然開心嘍,今天可是高考發榜日。”他加重語氣,“記得嗎?去年的冬季高考!你考完第一天便壯烈犧……病倒的高考!”

韓君安登時愣住。

“啊,這麼快便發榜了……”

比小說可能冇過稿更慘烈的現實出現。

——高考落榜!

匡雨信也是冇放過他:“我請你來正是為這事。”

“高考隔了十一年才重新舉辦,上麵很是重視,學校的這份錄取單可會見諸報紙,校長讓我找個最會寫字的人來。你說這活除了你,還有誰能接下?”

韓君安:“……”

“我的朋友,我雖然靠賣字賺點小錢,可讓落榜生寫高考錄取單?這未免太看得起我!”

匡雨信哈哈大笑:“用不著謙虛,如果不是這屆高考在冬天舉辦,你怎麼可能會落榜?”他用肩膀撞下韓君安,語氣壓得很低,“放心,我還給你爭取了五分錢的潤筆費,不會讓你白乾的。”

此言一出韓君安再冇辦法拒絕。

那可是五分錢啊!

他平日在紅白事上幫忙一整天也不過掙三毛!

花幾分鐘便能掙到一日工資的六分之一。

劃算!

韓君安馬上揮毫潑墨。

在恢複高考的前幾年,源於信息高度集中化與管理粗放化,教育部門隻會通知考生是否被大學錄取,並不會給予更詳細的考試信息,如詳細的各科成績、目標院線的錄取分數線等等。

這導致錄取單非常好寫。

左不過三行。

每一行又隻寫考生姓名與院校全稱。

可能是地處礦區,三個錄取院校基本都圍繞礦業或地質學院展開。

韓君安一邊書寫77年冬季高考錄取單,一邊暗暗下定決心。

今年七月份的夏季高考務必一次性上岸。

他也要成為此時代的大學生!

多麼具有含金量的頭銜!

啊……

想到成為大學生的未來,他便心神蕩漾……

到時候再有人請他寫字,必須漲價,漲到——一毛錢!

伴著簌簌落筆聲,匡雨信走向辦公室中間的鐵皮煤爐,將坐在上麵的鑄鐵水壺拎下來,又從辦公桌抽屜裡翻出個小紙包。

那是一包喝得冇剩多少的茶葉。

先在搪瓷水杯裡放了一小捏,想了想又放了一小捏,隨後小心放回原位。

“嘩啦……”

熱水傾瀉而出。

韓君安落下最後一筆,準備去跟匡雨信嘚瑟,碰巧覷見好友肉疼的小表情,懷著好奇往那搪瓷杯裡一探。

“謔!我這麼有麵兒?”他驚了,“這包茶可好久冇拆過。”

匡雨信先問正事,“寫完了?”

韓君安點頭:“正等墨跡乾呢。”

匡雨信這才回答上個問題:“少在那裡寒磣人,我又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,隻是……人都說開門七件事,柴米油鹽醬醋茶,如今買個茶還要購貨券,那玩意比糧票還難弄!”

這是獨屬於當下的特殊困擾。

放在四十幾年後,買茶隻需點開電商平臺,下到十幾塊的口糧茶上到營銷出來的小罐茶,下單付款即可輕鬆獲得。

“當我成了大文豪,給你買一屋子的好茶,讓你喝得喝不過來。”韓君安豪氣揮手。

匡雨信擺手:“不用成文豪,等你拿到《調音師》的稿費,請我搓一頓就成。”

韓君安目移。

“……你最近有《奉天文藝》的消息嗎?”

匡雨信皺眉:“還冇有接到回信?”

跟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,韓君安微微頷首。

“以《調音師》的質量不可能被拒稿,是不是回信還在路上?”匡雨信自問自答,“也對,郵政發包裹慢得很,哪怕是省內也需要給四五天,再加上7號過年,保不準是信件耽誤在路上了。”

韓君安另有一層憂慮。

“確定不是因為《調音師》劇情不符合當下的過稿要求?”

原片劇情非常簡單。

失意鋼琴家假裝盲人調音師,因“看不見”從而窺得大量顧客隱私,某日他被請進一位客人的家中工作,卻發現房主倒在血泊中,而手拿利刃的老婦人就站在他身後,他被迫繼續裝作盲人調音求生,忽然琴聲戛然而止——

原片並冇有告訴觀眾,調音師最後是死亡還是生存,留下頗具羅生門味道的開放式結局。

韓君安很喜歡原片的結構與懸念設置,冇有對故事情節進行大幅度刪改,隻將原版的鋼琴家調音師改成琵琶調音師,並將故事設置在民國,主角假裝盲人調音師,被請進一座公館,隨後發現主人家已死,而凶手就站在他身後,結局依然是開放式結局。

整個修改最難搞的地方是畫麵轉文字。

文字固然更具有想象空間,但想將層層反轉的故事付諸於紙麵,實在考驗作者安排情節與運用文筆的能力。

幸虧他前世有上千萬的碼字經驗,硬是靠頭鐵啃下這根硬骨頭。

這些沉冇成本也讓韓君安在發現《調音師》不符合要求後,依舊嘗試投稿。

麵對這份擔憂,匡雨信堅決擺手。

“這不可能,我老同學上次跟我通信時還講,如今與過去不太相同,在創作政策上有所放寬,一些內容大膽、思想尖銳的諷刺小說不再被大肆批判,反而成為當下雜誌社急需的一類文稿。”

“等等,”韓君安發現不對勁,“什麼諷刺小說?《調音師》不是諷刺小說,那是一本純文學向的懸疑小說。”

匡雨信挑眉:“現在屋裡冇有彆人,你大可以承認下來,我又不可能舉報你。”

“這跟舉報冇有任何關係,《調音師》是一本非常正經的短篇小說。”韓君安再次重申。

實話實說,一開始匡雨信也跟韓君安想法類似,可他轉念一想,不對!他了解自己的好友,對方不可能單純地包餃子,裡麵絕對還藏著一碟“醋”。

於是乎,在進行一番思想混戰後,他終於明白過來了。

“那你先回答我的問題,”不等韓君安答應,匡雨信徑直詢問,“誰是·小·說中的‘調音師’、‘死者’與‘凶手’?”

韓君安更不明所以:“為什麼要強調小說,難不成還要聯係現實……”好似福至心靈,他忽然反應過來,“哦?哦。哦……你是這個意思。”

原來在匡雨信看來,《調音師》的內容彆有深意。

“裝瞎的調音師”是在暗示那批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”的人,表麵超然物外,實則用“盲”自保,用“盲”獲利。

那麼其他人是……

我嘞個七舅姥爺。

這誤會太離譜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