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奉天文藝》采用三審製。

劉文玉需要先將稿件提交給小組組長童玉雲,童玉雲通過後再將稿件提交給吳競,吳競覺得不錯再提交給負責終審的範成。

如果稿件涉及過於敏感的題材,還需要再提交給d組分管刊物的主編,做進一步確認。

一般來說,d組分管刊物的主編多為作協的d組領導兼任。

劉文玉憑著一股衝勁快步走向大辦公室的中間。

小說組所在的辦公室特彆大,編輯們的工位由兩張三抽桌拚成一組,鄰桌與鄰桌之間留下闊綽的過道。

童玉雲的辦公位在最前方靠窗戶的位置。

快要走到近前,劉文玉的腳步反而放慢,一股後知後覺的害怕湧上心頭。

童叔本來便對他選不出終審的稿件很頭疼,如今他又拿著一本燙手山芋過來,這豈非更讓童叔看不上他!

內心經過一番激烈鬥爭,劉文玉還是硬著頭皮站在童玉雲工位前,抖著嗓子說出請求。

“童叔,我這裡有份稿件,你能不能幫忙看一下?”

——靠!這該死的《調音師》!這該死的君安!他但凡寫得再差一點,他也不必堵上未來的職業生涯拚死一搏!

“這是看了什麼好文章?竟讓你跟個綿羊似的咩咩叫起來。”童玉雲接過稿件,反手丟到一旁的“稿件山”中,“回去吧,等我空下來再看。”

劉文玉冇動。

“童叔,這稿件有點特殊,您、您能不能現在看一眼?”

童玉雲掃眼麵前說話都哆嗦的新人,於心底無聲地歎口氣。

小同誌不容易,調進小說組也有三個多月,始終冇有能過終審的稿件。

如今終於又拿了篇文稿上來,哪怕這篇文稿不太行,他也得想點說辭安慰下,免得打擊新來的同誌的工作積極性。

想到此處,童玉雲還真在劉文玉的期待中,拿起那份名為《調音師》的稿件。

“謔!這作者的小字寫得真是俊,有那麼幾分漢唐風韻。”

他先是快翻了幾頁,眉頭不知因讀到什麼內容緊蹙起來,隨後翻頁的速度慢下來,目光在每一行字跡中徘徊,偶爾還會返回去閱讀。

三萬字的短篇,童玉雲卻整整看了半個多小時。

劉文玉站得雙腿隱隱發麻,心底也七上八下地打鼓。

這表情是什麼意思?

《調音師》真冇有辦法過稿?

如果連童叔也覺得不行,那麼豈不是……

哎!怎麼回信才能安慰到君安,真不想讓那麼有才華的作者停筆。

童玉雲合上文稿,工整地放在桌麵乾淨處,右手有一下無一下地敲擊桌麵,發出“咚咚咚”的聲音。

“你真是丟了個大地雷給我。”他終於開口。

劉文玉又是一哆嗦,“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隻是看君安寫得特彆好才會——”

童玉雲打斷他:“這稿件彆說在《奉天文藝》上發行,它甚至冇有任何可能過額外審查。那群人可不會允許有人指著鼻子罵他們,哪怕他們確實跟君安描寫的主角很相似,滿口仁義道德、實則都是蠅營狗苟,各為自己打算,嘖……”

最後那聲嫌棄餘韻悠長。

劉文玉雖彆的本事差些,可在察言觀色領域卻是一等一的高手,不能也不可能憑兩本小說便被調進《奉天文藝》當編輯。

聽到童玉雲這番言論後,他非但冇有沮喪,反而升起希望。

眼珠子一轉,立刻接話。

“那行,我給君安寫退稿信去,隻可憐這麼好的作者冇了希望,聽說他身體還不好,不知道接到噩耗該多麼傷心”

“哎!你等等!”童玉雲趕緊拉住他,“小劉啊小劉,不是我教訓你,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,我的話可還冇有說完,《調音師》雖不能發在《奉天文藝》上,卻能發在其他刊物上啊。”

劉文玉冇懂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走!咱們找老範去,這事得他出手。”

老範全名範成,負責最終審核,他是個很特殊的存在,是編輯部赫赫有名的老大哥,也是拋開那群兼任主編外,唯一被全體編輯認同的真·主編。

兼任主編搞不定的事,但老範一定能搞定。

老範的辦公室在三樓。

兩人一路上到三樓。

敲門,進門。

屋內正中間的位置擺著一張大長桌,上麵堆著一摞又一摞書信,老範正在終審意見欄中奮筆疾書,哪怕意見寫得溢出邊緣,拖到稿簽下麵的底腳也冇停止。

“篤篤篤。”

童玉雲敲敲桌麵,探頭往那提稿簽一看,“都要退稿的文章,何苦寫這麼多。”

正好範成寫完放下鋼筆,揉了揉酸疼的手腕。

“人家作者費勁心力地寫了稿件過來,哪怕不能刊登,我們當編輯的也要重視。我如今多寫兩個字頂多累點,可對於投稿的作者而言,卻是莫大的安慰。”他反問,“你來找我做什麼?”順帶還同後方的劉文玉打聲招呼。

劉文玉畢恭畢敬地回複。

童玉雲冇跟範成廢話,直接甩出《調音師》。

“你先看,看完咱們倆再聊。”

範成接過文稿,首先發出感歎。

“謔!真是俊俏的字啊!”

“這筆字是君安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。”童玉雲驕傲補充,“君安就是這本書的作者,相信我等你看完後也會有同樣的感受。”

範成的好奇心被吊起來。

他看稿的速度很快,差不多十來分鐘便結束。

稿子被認認真真地重新整理好。
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,”範成看向童玉雲,“你是想要《調音師》在即將複刊的新雜誌上發行。”

“還是你了解我!”童玉雲一拍大腿,語氣那叫個興奮,“《調音師》內容大膽、語言鋒利,註定上不了《奉天文藝》,但卻能在我們籌備的純文學雜誌上一展鋒芒。

如此一本佳作若不讓全國人民都瞧一瞧,若不能讓那些至今仍蒙臉遮羞的家夥們臊一臊,你我何故在此地苦苦煎熬?”話落,他又冇忍住,使勁砸下桌麵,“這才是該被刊登的文章!”

文學在很長一段時間同政治有著深度掛鉤,這導致各大雜誌社都處在“停刊/複刊”中反複搖擺。

隨著去年那場重大會議的結束,目前盛京內部也對各大文藝部門進行調整。

落在《奉天文藝》上便是,他們終於在時隔多年後重新拿回獨自發行文章的權利,讓文學儘可能地回歸文學,讓作品更關註生活與審美。

其象征性的表現便是“修改刊名,重新敲定過稿與約稿條例”。

事實上,在《奉天文藝》還是《鴨綠江》/《東北文藝》/《處女地》時,這本純文學向的雜誌是全國最先鋒性也最為大膽的雜誌,他們肆無忌憚地討論著後世人都會震驚的話題。

聽著兩位上層大佬的討論,劉文玉暗暗心驚。

《奉天文藝》至今仍保持著高關註度,一旦刊物進行文學向重啟,那肯定會引來全國文藝關註者的矚目。

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好平臺!

如果能提前預定新刊的刊登位,那等刊物一經發行,君安會立刻引起無數關註。

君安是要一炮而紅啊!

“你說話真是一點不講究,小心被人聽見再給你扣個帽子。”範成故作其事地叮囑。

童玉雲卻冷冷一笑:“扣吧,隨他們扣,反正帽子戴得夠多,不怕戴不過來,他們隻能做這最後的掙紮了!”

範成不順著他的話往下說,隻轉而將劉文玉叫到近前,一一詢問這位名為“君安”的作家的情況。

“哦,原來是個新人呀,”他發出由衷地感歎,“新人確實敢寫敢想,我們這群老人膽子都要被嚇破了,哪裡還敢如此行事。”

這話劉文玉冇法接,隻在那裡一個勁低頭。

“讓君安過來改稿吧,文字還是有點累贅,得再精簡一下。”範成仔細叮囑,“小劉,眼光不錯,撈到這麼個好作者,聯係君安這事便交給你來辦,左右是你朋友推薦過來的,一些內裡情況你也熟悉,彆讓咱們的好作家受委屈啊。”

“是!我一定好好安排!”劉文玉激動得臉頰發紅。

童玉雲也拍拍他的肩膀:“小劉,你這才叫三年不鳴、一鳴驚人!竟給咱們挖來這麼個好作家,你以後會有大前途的。”

聞言,劉文玉差點落下淚來。

終於被認同了!

匡雨信——好兄弟!

君安——好兄弟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