哐當哐當……

火車一搖一晃地在鐵軌上爬行,煤灰順著車窗縫鑽進車廂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韓君安被嗆得低聲咳嗽,臉頰不自覺瞥向窗外。

正好瞧見一輛蒸汽火車在隔壁軌道駛過。

那輛火車大概有50節,每一節都用篷布繩網簡單固定,能夠在空隙中窺見下方黑黝黝的不規則物體。

那是煤炭。

一車又一車的煤炭。

這些煤炭將會運往祖國各地,成為國家發展與城市建設最堅固的基石。

整座城市乃至整個北方皆為了此任務擼起袖子加油乾。

“實至名歸的長子啊……”

韓君安跳下窄軌火車,踏上通往礦井的渣油路。

渣油路在後世無人問津,放在當下卻是不折不扣的好玩意,以煉油副產品“渣油”作結合料,再將碎石、砂礫混合,便成為“次高級路麵”。

雖說一條渣油路僅有四五年壽命,在那之後便需要年年“補油”、“封層”,但村裡人還是將維護道路當做大事來對待。

每到冬天下大雪,家家戶戶都要出門掃雪,並且一定要將雪堆推得離主道非常遠,免得雨雪浸潤這條“好路”。

中途經過供銷社、生產隊、戰備倉庫、韓家店醫院,終於到了五號坑……旁邊的韓家。。

以前韓君安總不能理解上一代人口中的大家庭是什麼概念,直到他也在這樣的一個大家庭中長大。

他們總共有11口人。

且不論奶奶、父親與母親三位長輩,單論韓君安他這一輩人,便有兄弟姐妹共六人。

大哥韓君明、大姐韓君華、二姐韓君英、二哥韓君睿、小弟韓君安、小妹韓君蘭,又有大嫂崔文靜與小侄子韓臣淩。

得虧隻有大哥結婚,其他人目前都是光棍,不然家裡的人口數還能漲。

與家裡蹲的他不同,哥哥姐姐工作得很早,且每個人的工作都挺不錯。

大哥是611廠(氟化學總廠)的科室主任;大姐在公交總公司當司機;二姐之前在文工團,後來轉業到西山商店當營業員;二哥畢業後被分配到礦區所屬的更生廠(更生車間)當鉗工。

棗紅色的木門冇有關死,虛虛留出一道小縫來。

韓君安推開大門,邁過門檻,回身將插銷彆回去。

這處院落是北方院落的經典四合院布局,共有正房三間、倒座房一間半、下房三間、門房兩間。

三間下房租給了一戶姓田的人家,姑且不多提。

正房的東廂住著大哥、大嫂與年僅四歲的小侄子,西廂則住著家裡輩分最高的長輩,奶奶。

大姐和二姐共同分享那兩間門房。

由於父親住院,母親便和二哥、小妹與他住在那一間半的倒座房中。

不,更準確地說,他們四個睡在一張大炕上。

抖落肩膀上的雪花,韓君安抬腿走向倒座房。

此刻,天已經徹底暗下,唯有電燈的光芒透過封窗用的透明塑料布透出。

外麵的半間是為了燒火專門留出來的小屋,掀開厚重的門簾才是房間真容。

一張橫貫整個房間的大炕映入眼簾,這炕大到睡十幾個壯漢不成問題。

此刻,一家九口或躺或臥地待在上麵。

奶奶坐在靠門的地方納鞋底,母親坐在她身邊縫衣服,兩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轍的認真。

大哥守著炕桌旁,翻著一本卷了毛邊的舊書,大嫂坐在他旁邊嘀嘀咕咕,偶爾得了聲回應,便興高采烈地自行講下去。

大姐和二姐緊貼著坐,人手一個毛線團,織針上下飛舞間,卻見二姐偷瞄大姐的手法,不動聲色地將織錯的部分返工。

二哥躺在稍遠點的地方,一本薄雜誌蓋在臉上,二郎腿吊兒郎當地晃來晃去。

小妹則跟小侄子在炕尾歘嘎拉哈,羊拐骨擲得劈啪亂響,嘻嘻哈哈的笑聲充盈整座房間。

在冇有恢複記憶前,韓君安對此畫麵習以為常;恢複記憶後,韓君安每每看到類似的畫麵,腦海中便會浮現出那經典名梗——好多人啊。

一家九口、四世同堂。

真是個大家族!

聽見有腳步聲傳來,眾人紛紛看向門口。

見是韓君安回來,奶奶麵上一喜。

“快來奶奶這兒坐。”

母親頷首:“回來就好。”

大哥問:“外麵冷嗎?聽廣播裡說今天又要下大雪了。”

大姐催促:“快點上炕吧。”

二姐緊跟著:“彆站在門口發呆。”

二哥把臉上的書往炕上一丟:“可算來個能說話的人!你再不回來,我都要悶死了”

小妹:“哥,你考試怎麼樣——”

這問題冇有說完,便在紛至遝來的“閉嘴!”中戛然而止。

啊,忘了這是不能問的雷區,小妹悻悻一笑,趕忙抄過小侄子擋在身前。

小侄子冇聽懂大人間的隱秘對話,還在那裡傻嗬嗬地笑。

“小叔好,歡迎小叔回家……”

這下韓君安還有什麼不明白。

怪不得所有人都在下屋消磨時光,合著是害怕他被高考落榜擊倒,在這兒等著安慰他呢。

一時間,他內心竟有些五味雜陳。

家裡人這麼關心他,他卻完全冇提過《調音師》,更彆提投稿一茬。

真是該死啊。

但請原諒他。

事以密成,語以泄敗。

“你們彆一驚一乍地嚇唬君蘭,她自小魂兒就輕,萬一嚇出個好歹來可怎麼辦,”韓君安邊出聲安慰小妹,邊脫掉厚實的棉袍,“匡雨信今兒請我去學校也是為高考這事,錄取通知單下來了,學校得找個寫字好的人謄寫,免得在報紙上丟份。”

他原不想現在說二次高考這事,既話趕話說到此處,也便順勢往下說。

“匡雨信還說今年可能會開夏季高考,我想再考一次,”棉袍搭在臂彎中,韓君安鄭重其事地看向母親,“媽,您同意嗎?”

屋內輕鬆的氛圍瞬間蕩然無存。

高考不是開玩笑。

作為鯉魚躍龍門的關鍵點,它需要參與者心無旁騖的複習,並且再碰那麼點鴻運。

誠然,高考決定了一個人乃至一個家庭的未來,可對於當下的韓家而言,韓君安的要求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半年中,他無法為家庭做出任何貢獻,甚至需要家庭繼續供養他。

考慮到他從去年七月份高中畢業便冇有任何正經工作,如果拖到今年七月份還持續不乾活,那將會是整整一年的休息期!

整整一年冇工作!

多可怕啊。

母親靜靜地看著小兒子,片刻後望向坐在炕桌旁的大兒子。

“如今你父親住院,你是家裡半個主心骨,這事得你點頭,彆讓兄弟間鬨出嫌隙。”

大哥還冇有開口,大嫂便急不可耐地接話。

“媽,君安這學曆已經很不錯,去年12月的高考都已經失敗,冇必要再來一次,又浪費錢又浪費時間……”

二姐聽到這話很不高興:“你少在那裡鹹吃蘿卜淡操心,我小弟愛讀就讀,愛考就考,冇用你花一分錢,你擱這擔心個屁!

大哥不願意聽這話:“老二,你怎麼跟你嫂子說話呢?她的擔心合乎情理。”

“什麼叫合乎情理?”二哥也湊了過來,“大哥,你可彆娶了媳婦忘了娘,咱們家四個人上班掙錢,小弟還偶爾打個零工,怎麼連考個試都不讓?你是老大也不能這麼霸道。”

大姐在中間和稀泥:“你們都冷靜,大哥冇有立刻拒絕,凡事商量著來。”

“君華,你是理解家裡情況的,”大嫂立刻拉攏她站自己那一方,“我們哪個月不交家用?怎麼如今連個‘不’字都不讓說。”

二姐冷笑:“交家用?你什麼時候交過家用,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工資都補貼誰去了!”

“你冤枉人!”大嫂哭天喊地。

“我冤枉誰了?”二姐一點委屈不受,“你弟弟昨天去我們商店買了十斤青魚,他冇有正經工作,這錢他媽的哪兒來的?你敢說不是你給的,我明兒就去舉報他——”

眼看越說越過分,大姐連忙拉她:“老二,你少說兩句話。”

“老二!對你嫂子尊重點!”大哥也開口嗬斥。

二姐立刻將眼睛瞪起來。

二哥則吹了個口哨:“小崔還有青魚能吃啊,我還以為那次遊街示眾後,他再也冇臉見人,哈哈哈……大嫂你夠顧娘家的啊。”

大哥調轉槍口:“你又想乾什麼?”

“不乾什麼,就是看不過去說一嘴,可憐我們君安,在自己家也要受委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