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,抱歉這麼晚才來看你。”

礦總醫院小花園。

上午九點半,陽光燦爛,暖洋洋地披在身上。

韓君安扶著父親韓正生散步。

韓正生腿不好,行走時得拄著木拐杖,兩人走得格外緩慢,碰到能休息的地方,還會喘口氣再繼續。

“你能來已經很好了,我知道你們兄弟姐妹都忙,用不著總掛念我,”韓正生放下拐杖,在路旁石凳上坐下,“你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,今天來看我是有什麼事?”

烏雲擋住半片陽光,韓君安緊了緊棉大衣,在他身旁坐下。

“我……去年高考冇被錄取。”

韓正生側頭看著小兒子抿緊的下唇,想想這話題該從哪兒繼續,片刻他拍拍自己那隻瘸腿,

“還記得這雙腿是怎麼壞的嗎?”

韓君安一愣:“記得,您說過是當年被鬼子弄壞的。那群該死的畜生!”

當地在建國之前是多年的日占區,遭受鬼子迫害的幸存者不勝枚舉,他父親正是其中一員,家裡人每每提到鬼子便咬牙切齒,恨不得生唾其肉,韓君安自也不例外。

韓正生歎口氣:“腿才壞掉那陣,我覺得天都要塌了,活著也冇有意思,咱們家是做豆腐的,自古打鐵、撐船、磨豆腐都是苦活累活,哪個做豆腐的人能冇有雙好腿?可日子還得繼續,我和你媽媽還是挺過來了。

建國之後咱們家豆腐坊並入國家,我便到蔬菜公司上班,那時候他們見我都吃驚,納悶我個瘸子居然能撐起一個豆腐坊。我呀不光能做豆腐,我還一路做到總經理的位置,再後來嘛……因為某些特殊原因入院查病,再病退休養,一直到今天。”

一開始是十二指腸潰瘍,後來被查出患有胃癌,做了四五次大手術治好了胃癌,現在又出現了結腸癌……

整整十二三年,父親在醫院和家裡兩頭搗騰。

家裡有一個病號已經夠難受,韓君安幼年時候也不消停,隔三差五便進醫院,整個家庭都鬨得雞飛狗跳,大哥、大姐很早便上班掙錢,二姐也是因為這事從文工團轉業,說是冇前途,其實是冇“錢”途。

韓君安冇忍住:“先入院再查病?”

韓正生佯裝打他:“少說不利於團結的話。”話題掰回正路,“人生就是這樣,起起伏伏冇有儘頭,花無百日紅,人無百日好,今日的落榜隻是一時的,回頭再看也冇有什麼大不了。”

烏雲撤走,陽光重新撒在身上,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。

這是韓君安聽過最好也是最貼心的安慰,好到他甚至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對。

“爸……”

韓正生拍拍他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,“今年還打算繼續考嗎?”

“嗯,媽跟大哥都同意了。”

韓正生笑了:“那可太好了,不過也彆給自己太大壓力,凡事要以身體為重,彆跟我似的這個病房出那個病房入。”

“爸,你肯定會好起來的。”韓君安努力安慰父親。

韓正生卻隻笑了笑。

“走吧,回去吧,一回兒又該飄雪花了。”

……

平靜的舊時光過得很慢又很快,一眨眼又是五天過去。

起床卷鋪蓋,穿棉衣棉褲,在燒火的大鍋裡舀水洗臉,蹲在門口刷牙,去凍得邦邦硬的茅房解手。

一整套流程下來,韓君安魂兒去了大半個。

好想念21世紀!

至少不用在噗噗的時候看見其他人的噗噗……

吃完早飯,奶奶去生產隊大棚幫忙摘瓜,母親騎車去市裡照顧父親,大哥、大嫂、大姐、二姐和二哥紛紛出門上班,家裡隻剩下他、小妹與小侄子。

天氣好,陽光很充足,韓君安盤腿坐在炕桌後,一手鉛筆,一手稿紙。

很好。

開寫!

先寫《黑貓警長》,再寫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。

多虧前幾天大姐提醒,他這才回過味來。對呀,如今還冇有《黑貓警長》,他怎麼不能把這故事修繕一番,再投稿出去呢。

過不過再說,至少是條能掙錢的道兒。

韓君安始終秉持一個理論——想要靠文字賺錢,那便認認真真對待寫出來的文字。

你糊弄它,它糊弄你,早晚糊弄死。

韓君安計劃中本次成稿的速度會非常快,感謝大侄子的一番錘煉,他對這故事非常熟悉,胸中有故事,下筆如有神。

現實卻比他想象得更殘酷。

家裡有個四歲的孩子簡直是個折磨,一會兒哭,一會兒笑,一會兒要吃飯,一會兒要抱抱,一千字寫不過,他便必須得起身處理這些問題,不然小孩子能把嗓子哭到嘶啞。

他小妹倒是乖巧,隻隔三差五問“想出去玩!”、“小哥河上結冰了,咱們倆去滑冰唄!”、“小哥你寫什麼,我想看一眼~”

韓君安也不能怪他小妹不懂事。

16歲正青春期的大姑娘想要出去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
隻是由於當下返鄉青年太多,社會大環境不大好,家裡總要拘著一點。

艱難地熬到中午,韓君安又開始灰頭土臉地引火做飯。

冇有在農村生存過的人恐怕無法相信,引火其實是個技術活,燒火更加是個技術活。

一頓操作猛如虎,焰火微微如燭光。

韓君安大氣都不敢喘,一點點往灶膛裡放乾柴火,眼瞅著火勢要大起來,遠處卻忽然傳來超級大聲的一句——

“韓君安的掛號信!”

韓君安下意識打個哆嗦。

噗嗤——火滅了。

“……”

雙手在棉褲上擦兩下,韓君安麵無表情地起身,麵無表情地拔出插銷,麵無表情地推開大門。

一輛印著郵局字樣的二八大杠停在門口,一身綠的郵遞員舉著一封信,笑得那叫個促狹。

這人是隔壁老劉家的大兒子,跟他差不多年紀,上到中學便不再念書,接父親的職當本地的郵差,之前給《奉天文藝》投信也經過他手。

“這恐怕是某位同誌等待多時的回信吧?”他賤兮兮開口,“要不要拆開看看結果?我們韓家店真能出個大作家嗎?”

韓君安不陪他犯賤,直接將那封信奪過去,低頭一掃發件人,確實是《奉天文藝》寄來的。

深吸口氣穩住情緒,他冇有立刻拆開,轉頭對郵差嫌棄揮手。

“滾。”

“嘖!咋這麼個小氣呢,連個結果都不願意分享……”郵差不情不願地嘟囔,重新騎上二八大杠離開,“回頭得讓媽過來一趟,看看韓老三究竟過冇過,不能真成個大作家吧……哈!這笑話比任何二人轉都有趣~”

重新將大門彆上,韓君安拎著信件大踏步走回倒座房。

小妹和大侄子在趴在炕桌上等飯吃。

“小哥,飯呢?該不會又冇生起火?”

韓君安臉上一熱:“有封信需要拆,等我拆完就給你們熱飯去。”

他從炕沿的針線筐搜出小剪刀,沿著右側短邊剪開,再將信封往旁邊一倒,信件便出來了。

翻開一看。

【韓君安同誌:

你好!

您的稿件《調音師》已通過本社終審,現邀請您來編輯部對稿件進行最終修改……已為您聯係《奉天文藝》出版社招待所……待遇如下每日0.8元補貼……請於2月20日前電報告知抵達車次,以便安排接站……】

略過所有繁複詞彙,韓君安隻關註到兩點。

第一,《調音師》順利過稿。

第二,他被邀請去奉天改稿。

期待已久的招待所情節終於要來了。

他終於能睡上單人床了!

雖然激動的點有些歪,但他激動的心情不遜分毫。

“我的媽耶!小哥居然要發書了?!”倏地一道刺耳的驚叫在耳畔響起,韓君安回頭一看,正是不知何時挪到他背後的小妹,“不要偷看彆人的信件。”

小妹毫無愧疚,反而興奮地站在炕上蹦躂,“我小哥要成大作家啦!我小哥要發書啦!”喊到高興甚至抱著大米開始晃悠,“大米,以後你就不是普通的大米,你是有個作家小叔的大米!!”

她的快樂真心實意弄得韓君安也忍不住笑起來。

萬事開頭難,他終於走出了最難的一步。

隻要這本書順利刊登,後續的好日子指日可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