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爬下山坡。
那封過稿信擺在炕桌中間。
鎢絲燈的光芒照亮每個方塊字。
韓家10口人圍著炕桌麵麵相覷。
“等我捋一下,”二姐率先開口,“君安的短篇小說被《奉天文藝》相中,現在對方邀請小弟過去改稿,不僅包吃包住,還每天給八毛錢的補貼?”
二哥嘭地向後一躺。
“每天八毛,一個月就是24塊錢!這小子光住招待所就能月入24塊?鉗工乾著還不如作家爽。”
大哥不滿:“凡事怎麼能隻看錢?君安過稿才是最令人吃驚的事情。”
“是你說君安很有才華的!”二哥騰地坐起來反駁。
大哥寸步不讓:“有才華跟能過稿是兩回事,雜誌過稿很困難的,就算是君安也要等到上大學之後吧。”
“那就是大哥錯了,”二哥笑得賤兮兮,“我們家大哥也有犯錯的時候啊。”
此刻,大哥非常想暴揍臭弟弟。
嘭嘭嘭——
院外傳來敲門的聲音。
韓君安掃眼牆壁上的鐘表,指針指向“七”。
夏天七點鐘來人串門倒還正常,冬天七點鐘……哪個正常人會頂著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溫出門?
“誰這點來拜訪?”他將困惑問出聲。
眾人也是不解。
大哥讓其他人待在屋內,領著老二過去開門。
“……這麼晚……今天恐怕不行……哎,劉大媽!你跑慢點——”
伴隨著二哥一句高喊,同村的劉大媽掀簾進屋。
那雙精明的小眼珠一一閃過炕上眾人,最後落在韓君安臉上。
韓君安暗叫不妙。
彆是剛子(下午的郵差)回家說了什麼吧?!
果不其然,劉大媽開口便是:“小姚,我都聽剛子說了,你也彆太傷心,如今這年月哪那麼容易當作家,得什麼人才能在雜誌上發稿,”她邊說邊一屁股坐在炕上,“要說我呀,你就是太縱著君安,說不上班就不上班,到礦上賣苦力也能賺兩個大子,他爸爸在醫院住著,當兒子的怎麼能啥也不乾呢。”
母親努力保持禮貌:“這是我們自家的事情,不勞您費心。”
“哎呦,都是鄰裡鄰居的,哪能不關心一聲?自從正生進醫院,你們家的日子呦……”劉大媽故作懊惱地打嘴,“不好意思,我不該說這話的,免得傳出你們有不滿情緒,再讓委員會上門調查。”
韓君安清晰地看見二哥已經死死握住拳頭,大哥在旁邊使勁拉住他,二姐也不耐煩地舔嘴唇,一副即將噴射毒液的架勢,大姐忙扯她衣角,不讓她當眾犯渾。
要說他們家和劉大媽也冇什麼大恩怨,隻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
往昔父親頂門戶,旁人讓他三分麵,自不會多說什麼。
自父親進醫院後,人走茶涼,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便也值得上門鬨一番。
若是能看他們家的笑話,大家自是樂不得。
“劉大媽,你恐怕誤會了。”韓君安朗然開口,在劉大媽詫異、哥哥姐姐不可思議的目光中,平靜地將話說完,“今日的信件確實是《奉天文藝》發來的,不過並非拒稿信,而是邀請我去《奉天文藝》改稿,原不想大肆宣揚打擊彆人,冇想到您居然這麼關心,我也隻得厚著臉皮說出實話。”
“這不可能!”劉大媽不信。
韓君安直接將信件往前一推:“您接受過掃盲教育,應該能看懂信上的字。”
劉大媽粗暴地接過信件,一陣瘋狂掃視後,分外悻悻地放下信件。
“原來是這樣啊,我還以為是……”她趕忙為自己找補,“不過這也不能算確鑿的過稿信,隻是邀請你過去改稿,上麵又冇說具體稿費,也冇說具體刊登日期,不是我潑冷水,你小心無功而返。”
二姐冷嗤:“可卻說了包吃包住,每日8毛補貼,如此無功而返確實值得擔憂。”
“改稿說不定有時間限製,七八天能掙幾個錢?”劉大媽繼續嘴硬。
大哥補充:“信上說得很明白,一切以完稿為準,冇有具體時間限製。”
劉大媽:“……時間太晚了,我先回家了,趕明再來你們家串門。”
二哥攔住她的去路。
“替我給你們家剛子帶句話,就說我明天在路口等他,好長時間冇見這弟弟,我得好好·疼·愛下他。”
劉大媽狼狽離開。
腳步聲還冇有走遠,屋內便爆發出足以掀開房頂的笑聲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韓君安用肩膀懟懟二哥:“打算用什麼疼愛剛子?”
二哥不回答,隻晃晃攥緊的拳頭。
大哥用力拍拍韓君安的肩膀:“剛才那番回答有理有據,我都不敢相信是我小弟說的。”
韓君安聳聳肩膀。
“我也想向大家證明我有能力,不再是往昔隻會躲在你們身後的老麼,也可以幫你們分擔一些家庭責任。”
大哥靜靜地看著他。
除眼睛顏色不同外,兩人有著極為相似的容貌,隻不過一人18歲,一人28歲。
片刻,大哥用力揉揉他亂哄哄的卷發。
“稿酬都還冇有確定,就在這裡提分擔責任,好大的口氣!”
韓君安麵色一赧。
“會確定的!也會拿到的!”
大哥笑得更開心:“你當然會拿到啊,隻是……”他輕歎口氣,“你再當兩天老麼也冇關係,我是你哥,不會介意這些。”
“……”
韓君安語氣悶悶:“彆逗我哭。”
“好好好,不逗你。”大哥笑著推著韓君安上炕,“快坐下吧,才解決家庭困境的大功臣。”
眾人重新坐回炕上。
屁股還冇有坐熱乎,砰砰砰——
院外又傳來砸門聲。
韓君安:“……又是串門的?”
“不能吧。”
一語成讖。
“聽說你們家君安往雜誌社投稿了?”
“是嗎?剛子冇說這事,隻說君安拿到一封信。”
“還得是君安腦子靈光,咱們普通人哪能受到雜誌社邀請呢。小姚可算是要熬出頭了!”
送走第二位客人,一家人再次坐回炕上。
砰砰砰——
不必多想又是客人在敲門。
“韓君安接到雜誌社回信”像一顆砸在平靜水麵上的大石子,不必等圈圈漣漪散開,光是那一下就能激起巨大的火花。
事件的中心·全村的中心——韓君安——抓狂揉臉。
“……我恨剛子。”
二哥麵無表情:“放心,我會告訴那小子什麼叫謹言慎行!”
客人進門,客人坐下,客人講話。
“每天八毛?這也太多了!還得是文化人,咱們這群大老粗哪能掙這麼老些!”
“小姚命好呀!丈夫不行還有兒子們,一排三個兒子,其他人哪有這福氣。”
“你們倆大姑娘還不打算結婚?差不多就行,女孩子不要那麼挑剔,如今小弟也能立得住,她們倆也該考慮大事了。”
“……”
反正亂七八糟說什麼話的都有,一直折騰到九點左右。
不是大家不想再來拜訪,純粹是外麵太冷了,冷到壓根無法出門,這才製止住整個村裡沸騰的八卦欲望。
可想而知,明日絕對又是各路人馬輪番上陣的一天。
為此,大哥趕忙在休息前宣布。
“我明天向廠子請個假,帶著君安把臨走前的準備弄好,先去火車站問車次,再到郵電局回信,然後去糧食局將地方糧票兌換成全國糧票,再從家用中拿出20元給君安,大家看行嗎?”
眾人紛紛同意。
二姐甚至覺得20元太少了,應該再多拿一點。
韓君安趕忙阻攔,他甚至連這20元都不想拿,他是出去掙錢的,不是出去花錢的。
帶那麼多錢不要命啦!
大哥無視他的反駁:“君華,行李方麵還有什麼要添的?”
大姐想了下:“添兩件厚衣服吧,奉天那裡肯定比咱們這兒冷,鞋子也得備一雙厚的,免得穿起來凍腳,要不再去醫院取點藥?萬一用得上呢。”
“彆光想大件,你們也得想想小件,”二姐插話,“毛巾、牙刷、水杯,喝水跟刷牙的都得新的,還有木梳、拖鞋,這東西可多了去。這樣,我明天去商店打聽下,到時候直接弄一套回來。”
二哥也問:“君安,你要表不?我手裡剛好有個好表,出門在外必須得有硬貨撐場麵,可不能讓人看低你。”
韓君安被大家的擔憂弄得哭笑不得。
“隻是出去改個稿,用不著當個大事來對待,瞧給你們緊張的。”
二姐不讚同這話:“咱們這兒離沈陽四百多裡地,你又是第一次出門,要不是時間太緊張,我都想找個人陪你過去。”說到這裡,她眼圈都紅了,“不然我跟商店請假,陪君安過去一趟,我實在是放心不下。”
拋開哥哥姐姐們一百萬個不放心,出行籌備工作相當順利且迅速。
2月20號,早上九點半。
韓君安吃完母親包的酸菜餡餃子,在大哥的護送下抵達火車站。
害怕他拎不動,行李按照最低數量拿,隻帶了兩個軟殼衣箱,大哥將行李放在行李架上,一直等到十點二十分乘務員清退送行人員,他才起身離開。
十點半。
火車準時出發。
韓君安坐在靠窗的位置,望著身後車站那逐漸變小的身影,眼前不知為何一片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