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悠長的鳴笛中,火車緩緩駛進奉天站。
韓君安綴在人群最後,雙手拎著提包跳下火車。
“是……韓君安同誌嗎?”
忽而一道弱弱的聲音從眼皮下傳來,韓君安吸吸鼻子,低頭看去。
隻見一個裹著綠色軍大衣的年輕男子站在他麵前,奶白色的氣流正從他的嘴邊呼出,胸前還抱著一張大白紙,上書【歡迎韓君安作家抵達奉天!】。
腳趾在棉鞋裡扣了扣,韓君安替人尷尬臭毛病又犯了。
“……我是韓君安,請問您是哪位?”
“我是劉文玉,是《奉天文藝》派來接您的編輯,”劉文玉邊自我介紹,邊企圖接過韓君安一左一右拎著的兩個軟殼衣箱,“我幫您拿行李吧,雨信說過你身體不太好,我可不想讓我們的大作家因為兩個衣箱累倒。”
“原來您就是雨信的編輯朋友啊,”韓君安將其中一個衣箱遞過去,“我冇他形容得那麼嬌氣。話說劉編輯是怎麼認出我的?我戴著帽子和口罩,也冇有自報家門。”
劉文玉接過衣箱,笑了笑。
“你低估了自己的辨識度。”
匡雨信曾經在信中寫道【你無需知曉韓君安長什麼樣,隻需挑人群中最醒目的人詢問,我敢打賭有九成九的幾率,那就是韓君安】。
事實證明,匡雨信是對的。
“儘管早有心理準備,可我還是得承認,你比我想象得更年輕,恐怕要嚇編輯部其他人一大跳。”
兩人一邊穿過火車站,一邊用交談拉近距離。
“這不可能,”韓君安笑著反駁,“我又不是青麵獠牙的惡鬼,怎麼會嚇到見多識廣的編輯們?你把我形容得太誇張了。”
劉文玉笑得更開心:“你知道嗎?如今編輯部人人都在猜,究竟是何等勇士才能寫出如《調音師》般尖銳的諷刺短篇,而你的形象顯然出乎所有人預料。”
韓君安的步伐微不可查地頓下。
祈禱失敗。
還是被雜誌社的編輯們誤會《調音師》另有深意。
賊老天為什麼不肯放過他!
他努力辯解:“其實《調音師》是一本純粹的懸疑小說,我寫的時候冇有其他想法,那些暗示與諷刺都是一家之言,並不一定代表這本短篇的全部含義,或許還擁有其他可能。”
這已經是很直白的澄清。
奈何,劉文玉還是跑偏了。
“我懂你的想法,每個人看書的角度不同,最終能從書中品出來的味道也不同。你不想讓我們的判斷釘死彆人對《調音師》的賞析,這是很正常的擔憂,”他甚至給出更直接的建議,“下次提建議可以用肯定語,不必含糊其辭,我們尊重作者的個人想法。”
尊重個人想法,卻冇有一句話聽進去。
韓君安抿緊下唇,又換種話術。
“我其實有點擔心這種說法傳出去會傷害到一些人,也影響到其他人的團結,我父親總說‘破壞團結的話不要講’。”
劉文玉回話的語氣更堅定。
“你彆害怕,我們壓抑思想、遭受禁錮的時代已經過去,現在的我們可以大聲說話,說每一句不觸犯法律的話,”看出韓君安還是在擔憂,他壓低聲音,“彆告訴彆人是我說的,不過主編們要給《調音師》安排一個最好的刊登平臺,好到出乎你預料的那種。”
“……”
韓君安不好奇這“最好的刊登平臺”是什麼,他隻求這“平臺”彆把他送走就行。
人還是不能太貪。
他要是不圖過稿的稿費,何至於跑來冒這麼大的風險?
說到底,為什麼要一直誤解一本懸疑小說喂!
《奉天文藝》的招待所距離小青樓不遠,給韓君安開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麵。
清淨、窗外風景好。
劉文玉將衣箱放在地上,又領著他在四周轉悠,熟悉水房、衛生間和餐廳的位置。
他特意叮囑:“招待所的衛生間能洗澡,你記得早點去,免得去晚洗涼水。”
韓君安一愣:“還能洗澡?”
劉文玉懂他的詫異。
“能洗!水都是從鍋爐房拉過來的,這是特意為作家們準備的福利。”
韓君安立刻豎起大拇指。
招待所果然最棒了!
外地人不能明白想洗澡就洗澡是何等快樂,但北方人一定非常清楚,尤其是家用衛生間普及率為零點幾的當下。
夏天倒還好說,去深井打點涼水,站在院子裡,隨便衝一下身體就行,冬天這麼乾便是找死。
是以,每到冬日,洗澡便成了個大難題。
家裡無法解決,必須得去澡堂子。
可一家人吃飯都是難事,實在是拿不出那份閒錢。
就算有多餘的錢,去哪裡洗澡也是個大問題。
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如今街麵上的澡堂少之又少。
韓君安上次洗澡還是過年之前,一家人浩浩蕩蕩地跑去礦區為工人開設的澡堂蹭水,這都過去快一個月了,他再也冇有洗過第二次澡。
感覺身上都要臭了。
豈可修!
那些年代文寫手怎麼從來不提生活中會碰見的麻煩事啊!
簡單收拾一下,韓君安隨劉文玉去《奉天文藝》報道。
第一關便碰上個大問題。
安保科的門衛圍著韓君安轉悠來轉悠去,目光死死盯住那雙藍眼珠不放。
“你這眼睛是……”
韓君安掃了一眼他彆在腰後的手槍,非常乖巧地回答。
“返祖,家裡祖上有毛子血統。”
“具體哪一輩?”門衛盤問。
韓君安:“我姥姥的媽媽,我應該叫呃……外曾祖母?”
門衛表示理解。
東北地區的混血兒並不少,隻是很少有如此明顯的外貌特征。
經過一番細致盤查,安保科這才讓韓君安簽字進門。
劉文玉邊上樓邊安慰他:“不是刻意針對你,我們這棟樓不光有編輯部,還有d組、作協和其他協會的一些領導,安保科不敢懈怠。”
“冇事,我隻是挺吃驚安保科真會帶槍巡查。”韓君安一邊回答,一邊好奇打量內部。
迎麵是一道低矮的牆裙,中間鑲嵌著彩色的瓷磚,樓梯莫名隱匿在內大門的後方,陳年的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,幽暗的門楣肅穆挺立,這棟洛可可風格的青磚小洋樓氣勢逼人。
“一樓東側有三個大房間,靠北麵的那間是作協辦公室,”劉文玉熱情介紹,“那也是少帥當年槍殺楊宇霆和常蔭槐的‘老虎廳’。”
韓君安特意往那“老虎廳”的方向看眼,一瞬間同曆史擦肩而過。
“旁邊的房間呢?”
“哦,挨著那間是資料室,靠南麵一間是音協和《音樂生活》編輯部,說來你可能不信,”劉文玉特意將聲音壓得鬼氣森森,“有人晚上在這條走廊上見過紅狐狸。”
韓君安非常配合:“哦,那很可怕了。”
劉文玉挫敗:“你壓根冇被嚇到,”話落,他自己便忍不住樂起來,“我們小說組在二樓,詩歌組、報告文學、散文和評論組都在三樓,你要是有興趣的話,我到時候帶你逛一圈。”
“彆!我在詩歌方麵可謂十竅通了九竅。”韓君安忙阻止。
劉文玉心領神會:“一竅不通。”
“正確。”
兩人說說笑笑間便來到二樓大辦公室門口。
童玉雲早已經等待多時,見劉文玉露麵火速迎上去。
“文玉,韓君安作家呢?我怎麼冇看到……”
他急迫的詢問聲漸落,仰頭對上低頭看來的韓君安。
“您好,我是韓君安。”韓君安主動打招呼。
童玉雲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。
他看著眼前這位長相絲毫不遜於電影明星的年輕人,發出了最不可置信地反問。
“你居然是韓君安?!”
“嗯。”
“咦?!!”
這聲“咦?!!”並非從童玉雲口中發出,而是從童玉雲身後的辦公室發出,小說組剩下11名編輯堵在辦公室門口,聞言每個人都露出不可思議的震驚表情。
“我以為韓君安同誌是那種……瘦削尖銳憤世嫉俗的長相,冇想到居然長得這麼帥。”
“長得這麼俊朗,文章那麼狂野,真是人不可貌相啊!!”
“他不應該來寫文,應該去隔壁電影廠,那兒準保有他的一席之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