單人床睡起來比想象中更舒坦。

韓君安美滋滋地起床,美滋滋地洗漱,美滋滋地坐在飯堂中。

“君安同誌,早上好!”劉文玉激情澎湃地打招呼,並一屁股坐在他對麵。

韓君安像是被太陽灼燒的老僵屍,下意識往暗處避了避。

“……你也早上好,劉文玉同誌。”

“君安同誌,我今天給你帶來個好消息,”劉文玉興致勃勃開口,“上頭已經敲定你的稿費了!”

這是韓君安愛聽的話題。

鑒於他本人比較在乎形象,遂克製衝動,矜持頷首。

“多謝你告訴我,其實到編輯部再談也來得及。”

“哎呦,這可不能到編輯部說,”劉文玉左右看眼,確定此刻飯堂中無其他人在,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地開口,“童主任給你申請到千字4元!正常新人隻有2元,你是第一位拿千字4元的新人作家!”

假設《調音師》定稿三萬字,那麼便能拿到120元?!

前段時間他還為能有三分錢一天的零工活兒喜不自勝,如今一本小說竟要賣出120元的天價!

幸福來得太突然,韓君安甚至無法立刻反應。

劉文玉卻對這短暫的沉默產生誤會。

麵對如此驚喜還能喜怒不形於色,真不愧是君安!

“這次不光定下稿費,還敲定了《調音師》具體要放在新刊的第幾期,我之前擔心要是放在後幾期肯定會削減外部的關註,冇想到它會被放在第一期!”他臉上的喜氣不加掩飾,“雖然不確定是第一期的哪個位置,但這終究是個絕無僅有的好機會!”

這下韓君安是真沉默了。

一覺醒來世界上忽然多了些,他應該了解卻完全不了解的信息。

“文玉同誌,我很開心你告訴我這些好消息,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什麼新刊?我不記得昨天有聊過新刊的事情。”

劉文玉一愣:“嗯?冇聊過嗎?”

“你隻說過‘最好的刊登平臺’,冇有提過分毫關於新刊的事情。”韓君安保持平靜。

劉文玉一拍腦門:“哎呦!我昨天本想等你跟主編們談過後再說,結果……一下子便給忘了,”他悻悻一笑,趕忙將《奉天文藝》即將重組文學性報刊的事情道來,並且重重強調新刊會受到大量的外界關註,“不過也是奇了怪,主編們之前還冇有這麼著急,昨天下午卻忽然變得特彆急迫,搞得編輯部內部也跟著亂起來。”

昨天下午……韓君安忍不住產生懷疑。

這麼著急推進應該不是為刊登《調音師》吧?

不不不!

他不能如此看重自己,他個小小新人不可能影響省級雜誌複刊/重組。

“不管《調音師》放在哪本雜誌上刊登,我的職責都是做出最完美的文章,”他拋開腦中的思緒,“吃完早飯後請帶我去改文吧,早點修改好,早點出結果。”

——早點結稿費!

千字4元,他來了!!

如果不是飯堂中的人員逐漸變多,劉文玉甚至想站起來鼓掌。

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不愧是韓君安啊!

頂著劉文玉古怪的目光,韓君安吃完抵達奉天後的第一頓早飯。

編輯部為作者們設置的改文房間就在二樓大辦公室的旁邊,這裡原本是一間小型圖書館,如今也兼職做改文房間。

韓君安抵達的時間並不晚,大概早上九點左右,房間內已經坐著兩三位伏案工作的人。

寫過文的朋友肯定知道,寫文過程中最快樂的事情便是有人來打擾,隻要有人/物/事可以阻止作者繼續坐在原位,靠耗光自己的頭發寫出兩個註定要刪除的文字,作者一定會欣喜若狂。

是以,當韓君安走進那座房間,三位埋頭苦“寫”的作家們立刻跳起來,無比熱情地上前打招呼。

“你好,您一定是韓君安作家,那位讓整個編輯部都雞飛狗跳的人。”說這話的作家名叫劉釗林,部隊作家出身,最近因《啊,索倫河穀的槍聲》頻繁出入《奉天文藝》。

麵對老作家的打趣,韓君安趕忙回道。

“我是韓君安,但冇有讓整個編輯部雞飛狗跳。”

劉兆林笑了:“你彆謙虛了!我們老早便聽聞你的大名,知曉整個編輯部都盼著《調音師》的作家來報道,原以為會來個荒唐落魄的老作家,不成想來了位又高又帥的白豆腐,哈哈哈……”

另外兩位作家也跟著笑起來。

笑過之後雙方做自我介紹。

一位作家叫金禾,是ahq人,為人爽朗大方,喜好開玩笑。

另外一位作家叫鄧剛,也是個新人作家,為人靦腆內斂,不太樂意講話,隻一雙眼睛隔三差五便往他臉上掃。

韓君安摸臉:“我臉上有什麼不對勁?莫非是早上的米粒黏在臉上了?”

“不,是……”鄧剛又掃眼他,“我每次看見你的藍眼睛就像看見了故鄉的海,深沉憂鬱卻又波瀾不驚。”

韓君安:“能讓你想起故鄉是我的榮幸。”

“你們倆彆那麼文縐縐,”金禾摟住韓君安,“給我看看你的文章唄!我倒要看看整個編輯部為之沸騰的文章得有多好!”

韓君安並不吝嗇,直接將稿件丟給他們。

諸人一一傳閱。

劉兆林放下稿件,重新坐回原位。

改稿!改稿!!

不然要被新人拍死在沙灘上。

金禾放下稿件,走到水房來了兩句呼麥。

痛苦!痛苦!!

新人怎麼都比他更會寫!

鄧剛放下稿件。

“更像大海了,看似平靜無暇,實則波濤洶湧,須臾之間便奪走生命。”

韓君安:“……”

——我的同事是奇葩。

拋開需要一句話一句話雕琢文章,韓君安簡直要愛上改文(的過程)了。

每天在獨屬於自己的單人床上醒來,吃著飯堂大師傅準備好的夥食,坐在不冷不熱的圖書館中修改,還有三兩個作家朋友陪伴。

無孩童之亂耳,無錢財之勞形,奉天小青樓,三層圖書室,韓子雲:何苦之有?

不光工作環境好,空暇之時劉文玉還經常帶他去奉天各處遊覽,甚至找關係帶他去奉天醫院檢查身體。

醫生的結論跟老家差不多,處於緩解期的慢性肺心病。

醫囑也是一模一樣,需要慢慢休養,彆做高體力活動,冬天戴口罩,遇大霧、沙塵天彆出門,如果可以最好搬到空氣好的地方生活。

韓君安倒覺冇什麼大不了,卻把劉文玉弄得眼淚汪汪,一副“天妒英才”的糟糕表情。

得益於他非常擅長做個傾聽者,很快便跟《奉天文藝》的諸人混熟,拋開那層省級雜誌的華貴外殼,大家也隻是芸芸眾生中的平凡人。

畢竟新編輯要蝸居在美術編輯的工作室中;到了飯點,主編、主任一起奏響鍋碗瓢盆交響樂;小樓每天不是喊“老範!”就是喊“老範”,主打個“範主編救命哇”。

但老範確實足夠強悍,硬是在一個月之內跑通了省內的兩級審核,如今隻等國家層麵的審核通知。

至於新刊的名諱?

《鴨綠江》。

一個經典又刻骨銘心的名號。

很快,一場決定《鴨綠江》命運的會議正式舉辦。

坐在大會議室的上首,範成不動聲色地擺正新定製的名牌——【主編:範成】。

今日會議的主要議題是——敲定刊登在《鴨綠江》第一期(七月)的稿件。

首先也是重中之重的第一篇(頭篇)文章選定。

紙媒時代的頭篇非常重要,是“定調子、定門麵、定銷量”的三定稿件。

當讀者翻開雜誌,註意力最集中、記憶最深的隻有前 600字。

頭篇的選題、立場、關鍵詞,會天然成為後續文章的“母題”和引用坐標。

而在發行方麵,郵局征訂目錄隻給 80字內容簡介,寫的就是頭篇標題加上摘要,基層宣傳部門、廠礦圖書館、中學資料室決定是否續訂,往往隻看這 80字。

可以毫不客氣地說,頭篇是否亮眼決定了新刊的銷售數額,與雜誌的後續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