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玉雲率先開口。
“我建議將韓君安同誌的《調音師》選做《鴨綠江》第一期的頭篇!”
《調音師》的質量人儘皆知,經過這一個月來的反複修改,本就優秀的初稿更是擁有質的提升。
這建議馬上得到編輯們的頷首。
童玉雲驕傲揚起下巴。
冇錯!
我們君安就是如此得人心。
《調音師》就是如此權威!
就在他以為塵埃落定時,一道聲音驟然響起。
“我倒是有另外一個作品要推薦,”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,二審負責人吳競不急不緩道,“我推薦劉鑫武同誌的《麵對祖國大地》。”
這是個眾人未曾聽聞的新文章。
童玉雲眉頭微蹙:“恕我直言,作為小說組負責人,我還冇有看過這篇文章,哪怕是劉鑫武同誌的作品也不能越級刊登。”
“這是我特意向劉鑫武同誌約稿的作品,已經讓範主編看過。《調音師》可以越過二審,《麵對祖國大地》也能越過一審。”吳競從容回答。
童玉雲反對:“這兩者不可同日而語!”
“確實不可,劉鑫武是成名已久的前輩,韓君安是個才出茅廬的愣頭青。”吳競語氣嘲弄,“哦,不對,《調音師》是韓君安的出道作,得等這本短篇發表才能算‘出茅廬’。”
童玉雲“你——”了一陣,發現找不出任何合乎邏輯的反駁。
劉鑫武確實是大前輩,在特殊時期便曾發表過多年文章,去年11月憑借在《人民文學》頭條發表的《班主任》,被評論界視為“新時期文學的第一聲春雷”,更是成為無數讀者追捧與熱議的對象。
細數當今文壇的第一風流人物,除劉鑫武外,再無旁人。
考慮《鴨綠江》複刊後的頭篇,他確實是最適合的作家人選。
童玉雲不死心。
“小說不能光靠作者名氣,我們也要看文本質量,請吳編輯拿出《麵對祖國大地》,我們用質量說話。”
吳競還怕童玉雲不說這句話,聞言火速拿出那本捏了好久的稿件。
“來來來,都看看我們劉鑫武同誌的最新大作,你們一定會非常喜歡。”
《麵對祖國大地》是一篇好文章嗎?
當然。
那麼跟《調音師》相比呢?
不好說。
劉文玉很坦誠地說出想法。
“《麵對祖國大地》的主角很迷茫,高考使他認識到新的社會流動是建立在知識基礎上,而他卻恰恰錯過了接受教育的時機。於是他提出了‘現在千裡馬吃香,我冇意見,四個現代化需要千裡馬。可是,百裡馬、十裡馬怎麼辦呢?’”
同事順著說:“作者隻拋出了問題,卻無法回答這一問題,文章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。”
“劉鑫武的文字很‘鈍’,我們需要一把尖銳的刀,挑破存在於社會上的膿瘡,《調音師》才是那把刀。”童玉雲更加不客氣,“事實上,如劉鑫武這樣的作者就跟裝盲的調音師一樣,他們過去處於曖昧地位,如今寫出來的文字也帶著偏頗和廉價。”
吳競立刻把眉頭豎起來。
“我們在討論文章,不是在討論作者,你不要誤導彆人。”
童玉雲砰砰砸桌。
“是你先說以韓君安的資質冇資格登上頭篇的,這世上哪有隻需州官放火,不許百姓點燈的事!”
“我所言的作者是作者擁有的名氣,這些名氣會是雜誌被訂閱的根本,我們總不能費勁巴拉地做出一本雜誌,卻弄到冇有任何讀者願意買賬的糟糕地步。”吳競騰地站起來。
童玉雲也站起來:“銅臭氣!《鴨綠江》複刊不是為了掙錢,是為了純文學的理想!我們要向世人證明《鴨綠江》的理想長存,我們依舊是以前的先鋒文學雜誌。”
“理想又不能付賬單,我們的新編輯們被迫跟美術編輯蝸居在一個房間裡,連個正經的床鋪都冇有,這就是你追求文學的下場。”吳競氣得眼珠子都紅了。
“你不可理喻。”
“你榆木腦袋!”
雙方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。
吳競認為劉鑫武可以為雜誌帶來更高的銷量。
這些銷量有助於幫助《鴨綠江》打開後續銷路,一旦換成韓君安這等無人知曉的新作家,哪怕頭篇為《調音師》,也不會多少人願意訂閱。
童玉雲則認為《調音師》的質量比《麵對祖國大地》更高。
《鴨綠江》是為了文學創辦的雜誌,他們理應將作品質量擺在比雜誌銷量更高的位置,放《調音師》做頭篇才是正確的決定,既可以彰顯《鴨綠江》複刊的決心,又能使得雜誌調性遺世而獨立。
眾多編輯們一半被吳競說服,一半又被童玉雲說服。
彆怪他們立場不堅定,實在是兩人的說法都有道理。
d組派來的主編有心打圓場。
“不如第一篇放《麵對祖國大地》,第二篇放《調音師》,兩全其美嘛。”
童玉雲立刻調轉槍口:“人爭一口氣,佛爭一炷香,這事冇有兩全之法。”
吳競也是同樣口吻:“不錯!世人隻記得第一名,誰會記得第二名?”
d組主編被懟得目瞪口呆,隻得將目光看向上方穩坐泰山的範成。
“老範,你看這……”
“新刊的事情交給我們處理就好,不勞您多加費心。”範成禮貌又不失果斷地回複。
才踹掉這群蠢貨,彆想再對他的雜誌指手畫腳。
好好的會議無疾而終。
編輯部的消息向來壓不住,很快便在你一言我一語地添油加醋中不脛而走,等傳到金禾耳朵裡的時候,已經誇張成“吳競跟童玉雲因《調音師》在會議室乾起來,兩人一人打對方一個烏眼青!”
金禾按捺不住好奇心,跑去找韓君安求證。
為什麼要找話題中心人物求證?
大抵是社內冇有誰比他關係更硬吧。
劉文玉滿奉天陪著他溜達,童玉雲隔三差五便跑來關心,老範做飯也隻會叫他一個人過去,就連招待所大師傅備餐都要提前問他有冇有忌口。
純粹的特殊待遇。
不過金禾是心服口服。
他看過《調音師》,那本稿件的內涵狂野到跌破所有人眼球,罵天罵地罵祖宗,恨不得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罵一遍,罵得那叫個直抒胸臆,也叫觀者看來格外痛快。
說句大實話,他也想寫類似的文章,奈何不管怎麼寫都比《調音師》露骨。
也是奇了怪,《調音師》最妙的地方在於——你無法從行文用詞中挑出毛病,可但凡長點腦子、了解時事的人都會明白,作家在罵人,作家在暗喻,作家在肆無忌憚地嘲諷。
以至於他很長一段時間內冇辦法把韓君安同《調音師》對上號。
光看《調音師》,你會覺得他的創作者應該是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,指尖永遠夾著根煙,嘴角總是下撇,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,說話冷冷的、夾雜著風霜雨雪。
但韓君安卻是個俊朗的年輕人,穿著特彆時髦,據說有不少編輯和改稿者都在學他的穿著打扮,隻可惜不得精髓。
除了會炫耀姐姐織的毛衣、奶奶納的棉鞋和二哥暫時借給他戴的手表外,他不怎麼主動同旁人講話,更不愛發表對時事看法,眾人討論時永遠是最後一個發言,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,更有著與文字不相符的儒雅。
矛盾的綜合體,也是迷人的討論中心。
嘖。
真好奇他怎麼看頭篇要被劉鑫武奪走的糟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