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設某種藏在帷幕下的秘密冇有被挑破,吳競不至於自我懷疑,偏生韓君安以最輕描淡寫的姿態打破這點,他便不得不直視一個被忽略的問題——
同樣的創作窘境有冇有出現在《麵對祖國大地》上?
“這麼問可能有些冒犯,你跟劉鑫武同誌新文的主角很相似,那個角色因為原有價值體係被摧毀,潛藏的‘三信危機’爆發,對未來產生迷茫。假設你是那本小說的作者,你可以回答這問題嗎?”
韓君安:“回答什麼問題?”
“如何解決普遍存在於青年中的迷茫問題。”吳競身體前傾。
韓君安認真思考,更認真回答。
“我不可以,事實上冇有人可以。”
吳競困惑:“為什麼?”
“這種迷茫可以分為兩點,對大多數回城知青來說,他的虛無感來自於回城後的‘個人’出路,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,他們會恐懼不確定的未來很正常,我也會產生相同的恐懼;
而對於另外一部分人而言,虛無感來自於落差。”
吳競更不明白:“什麼落差?”
“今日與往昔的落差,我們曾經在理想主義的道路上走過,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青年對‘意義’的高度渴求,人生意義與國家、民族意義的相接,個人意義與大時代的意義同步,忽然間迎來了社會轉型,青年們從‘大我’看到‘小我’,從集體敘事縮減到個體選擇,巨大的失落感與負麵情緒自然應運而生……”
後麵的一切話語都化為“balabala……”
吳競聽得竟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聊天範疇超出他所了解的知識範疇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呃……”他從未如此迅速的動用腦回路,等看見擺在桌麵上的那份稿件時,眼睛倏地亮起來,“哦,你原來有在寫新文啊。”
這話題轉移有點過於迅速,但韓君安還是順水推舟。
剛才說得確實過火,萬一被舉報到委員會,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。
“是給我小侄子寫的童話。”
“童話?”聞言吳競更加開心,“我喜歡童話故事。”
炸裂的話題結束,正需要簡單輕鬆的童話緩衝情緒。
“介意我看眼嗎?”
“請。”
韓君安主動送上《黑貓警長》的稿件。
吳競抱著“緩一緩”的心情翻開《黑貓警長》,然後再度陷入大迷茫中。
誰是一隻耳?誰又是食猴鷹?吃紅土的小偷?
比起充滿隱喻的人物與背景設定,吃掉丈夫的母螳螂都顯得格外清新脫俗。
吳競低頭看眼手中的文稿,抬頭看眼微笑等待的韓君安。
“給……給小孩子的故事?”
“很好看吧?”韓君安特彆驕傲,“我小侄子可喜歡了。”
吳競嘴巴張張合合,不知該從哪裡開口比較好。
他隻是很確定一件事——誰他娘的再說一句《調音師》冇有隱喻,他絕對會用獵槍打爆對方的腦袋。
怎麼會有人看起來溫文爾雅,一寫起東西來便狂野奔放,恨不得語不驚人死不休。
考慮到繼續問文學性問題,他肯定會又一次不知該回答什麼,吳競索性轉到最樸素無華的話題。
“馬上要回家,有冇有給家裡人備一些特產?可不能白來奉天一趟。”
韓君安:“還冇來得及辦。”
“那可得趕快了,要是缺糧票或布票同我說一聲,我手頭正好有富裕的,你儘可以拿去用。”吳競比想象中更大度。
“真的嗎?這承諾可太重了。”
如今的糧票布票是硬通貨,彆管吳競為什麼而來,他若是真能讓出幾張票,韓君安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吳競哈哈一笑:“我把票給劉文玉,你帶他去買東西。”他頓了頓又問,“那本《黑貓警長》打算發表嗎?我有認識的朋友在《兒童文學》就職,你要是有想法直接把文稿投過去,我會寫信跟他說這事的。”
這是韓君安更愛聽的話。
“謝謝您願意幫忙,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回報您。”
“嗨,像你這麼有才華的作者早晚會被發現,我隻是順水推舟,再跟我聊聊你說的作者個人困境吧……”
吳競必須要承認,拋開所有外部偏見,同韓君安交談的感覺相當不錯,怪不得編輯部人人都愛他。
韓君安不多言語,卻每一句話都特彆尖銳,願意當安靜的聆聽者,也能在最適當的時候提出意見。
太棒了!
棒到吳競走出招待所才想起來自己為說服韓君安低頭而來,結果……非但冇說服韓君安,還承諾了好幾張糧票/布票/購貨券,甚至還要幫忙介紹下本書的投稿途徑。
“……算了,反正君安值得,去找範成說選《調音師》當頭篇的事吧。”
下午三點半,主編辦公室。
範成翻閱著手中的《調音師》,不多時將稿件放下,抬頭看向坐在桌對麵的韓君安。
“改得不錯。”
韓君安長舒口氣:“謝謝您的誇獎,這份算是最終版嗎?”
“我覺得還有進步的空間,但……”範成笑得很促狹,“總不好繼續把你留在《奉天文藝》,免得耽誤真正重要的大事。”
韓君安:“我會把您剛才的話當做‘可以’。”
“你的理解很正確,”範成開了個玩笑,“接下來我們談談稿費和補貼吧。”
韓君安克製住激動。
“我聽編輯部的安排。”
“《調音師》最後定稿是兩萬八千字,按千字4元計算是112元,補貼的話……”範成拿出一頁紙,鋼筆在指縫間轉悠,“今天是5號,你總得回去收拾行李,還要給家人朋友們購買禮物,我便算到10號吧,那從2月20號到4月10號,總共是50天,每天8毛錢補貼,補貼費便是40元錢。”
等會?
已經定稿還要多算5天?
這有點……韓君安不安地看向範成,卻見範成狡黠地眨了下眼,一副“噓!你知我知”的表情,他立刻順水推舟地認下。
“是的,我想10號才會走。”
“那行,總計152元,”範成火速簽名,並翻出抽屜中的公章蓋下,“去財務處領錢吧。”
152元!!
看著條子上的金額,韓君安興奮得差點暈倒。
世界上還有比發工資更開心的事情嗎?
不會再有了!
他再也不是每日賺三分的可憐鬼,他可是手握152元巨款的大富豪!!
範成看他掩不住的嘴角,自己的嘴角也跟著翹起來。
“正好今天你來,我想聽聽你對《鴨綠江》頭篇的想法。”
韓君安很坦誠:“我很希望《調音師》可以上,但我也很清楚編輯部要麵對的問題非常複雜,所以……我尊重大家的選擇,隻要您記得《鴨綠江》是為什麼複刊,便一定能做出正確的抉擇。”
彆看他昨晚對著吳競大說特說,其實他還是更傾向於選《麵對祖國大地》當頭篇。
再純文學向的雜誌也有銷量問題要克服。
閉門造車絕對不行,要想將《鴨綠江》賣向各個省市城鎮,借助劉鑫武的名氣是最佳的途徑。
這並非羞恥的答案,而是堂堂正正的抉擇。
況且,他也不想因為一個雜誌頭篇得罪劉鑫武那小氣鬼。
但凡被劉鑫武記掛上,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被各種文章中提及?
還是算了吧。
韓君安離開。
範成留在辦公室內。
看著桌麵上的主編名牌,他再次將其“啪”地倒扣。
“複刊的初心啊……”
不多時,吳競敲門而入。
“老範,我有個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講——”
範成搶先一步開口:“我已經決定選《調音師》當頭篇了,如果你還要為《麵對祖國大地》爭取,我隻能請你免開尊口。”
“你猜怎麼著?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話,”吳競聳肩,“比起首刊的銷量,我更在乎《鴨綠江》的質量,我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複刊的機會,彆為了點蠅頭小利搞砸它。”
範成對他前後的巨大轉變感到吃驚。
“我能問是誰說服了你嗎?這世界上居然真有人能說服比頑石更頑固的吳競。”
“還能有誰?當然是韓君安,我上午去找他聊過,他……”吳競不好把聊天內容直接說出口,但是卻必須要承認,“他確實是個不可思議的人。”
範成挑眉,“忽然又不覺得吃驚了。”他頓了頓又道,“看來我們要做好《鴨綠江》首期叫好不叫座的準備。”
吳競點頭:“這是為了理想必須要付出的代價。”
“有冇有可能《調音師》或許會賣得很好?”範成懷有希望。
吳競:“我承認君安很神奇,但你彆得寸進尺……”
“抱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