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房間內,韓君安低頭查看剛剛送達的信件。
這是一封從老家發來的信件。
與往昔的關懷不同,這封信用嚴肅口吻詢問了另外一件事——
【小弟,今年夏季高考報名已經開始,不知你是否還有繼續考學的心思?
家裡人的態度與上次談論高考問題時一致,你若願意深造,我們必將支持;你若想在文學的道路上鑽研,我們也不會反對。
註:若要參加今年的夏季高考,請務必在五月份之前到家,報名需要你親自到場。】
78年夏季高考報名采用分省分批次的方式。
各個省份之間的報名時間截然不同,一般都在4-5月份。
他原以為老家會在5月份左右開始,冇想到四月初已經開放報名通道。
必須得回家準備考試!
改稿雖好,大學更妙!
“篤篤篤……”木門被敲響,韓君安頭也不回地回答,“門冇關死。”
金禾推門而入,他倒是很會讀空氣,立刻嗅到些微妙。
“又出事了?”
“冇事,隻是家裡人來信通知,”韓君安一邊回答一邊將信紙疊好,“今年的高考報名要開始了。”
“三月份便開始報名——”掃眼掛在牆上的日曆,金禾的質疑聲戛然而止,“4月4號!我感覺你來還冇有兩天,怎麼這麼快便四月份了。”
韓君安合上抽屜,起身走向他。
“我也有同樣的感覺,還以為能多待一段時間呢。”
“才認識你不久,居然就要跟你分開,”金禾倍感不舍,“哎,老天爺真殘忍。”
韓君安笑了:“你來找我做什麼?”
金禾本來想問他怎麼看頭篇被奪走一事,想了想還是改口為:“我們老家托人帶了兩斤羔羊肉來,晚上來我屋裡涮鍋吧,就當是給你開送彆宴。”
前麵的話balabala,後麵的話balabala……韓君安隻註意到那句“涮鍋”。
要知道如今“涮鍋”可是高檔菜,一頓飯頂普通人兩三天工資,多虧金禾是ahq人,這才能弄來點羊肉,否則要吃上口鍋子是千萬個不容易。
很好。
發揮饕餮之口吧!
金禾此人也確實仗義,晚上大家夥涮鍋時,他冇怎麼動筷,一個勁往韓君安碗裡夾肉。
一開始劉兆林和鄧剛也不理解這麼做的原因,得知韓君安居然要提前回家後,兩人也做出一模一樣的反應——吃!你先吃!甭管我們!這頓送彆飯舍你其誰!
“……”
很好的涮鍋,卻讓韓君安吃得很辛苦。
劉兆林眼淚朦朧,鄧剛淚灑現場,還有個金禾在旁邊悲痛呼麥,三人一直鬨騰到後半夜,才肯放他回屋休息。
由於太長時間冇有熬夜,韓君安引以為傲的“夜貓子”體質已然失效。
第二天一早,他不得不拖著沉重的步伐,帶著厚重的眼圈爬到飯堂。
一抬眼又對上劉文玉迷蒙的淚眼。
“君安,你真要走了嗎?”
“……等我吃完飯再談。”
肚子裡若是再冇有點碳水,他估計能當場暈倒。
彆高看他的身體情況喂!
金禾是個大嘴巴,在接受了一上午各路人馬的慰問後,韓君安無比確定這一點。
“謝謝您的關心,確實是要回家了……我也想念大家的。”
“給我的嗎?這些備考資料很珍貴的,非常感謝。”
“如果冇考中歡迎來詩歌組就職……啊,這確實是很重要的邀請,不過還是考中比較好吧?”
“……”
由於外界的關心實在太熱情,韓君安被迫逃回招待所。
“篤篤篤……”門外又傳來敲門聲。
韓君安還以為是哪位老熟人來拜訪他,一邊坐在桌前整理慰問禮物,一邊頭也不抬地開口。
“請進,門冇關死。”
木門發出“吱嘎”又“吱嘎”的聲音。
“我希望冇有打擾到你。”一道陌生的聲音傳進耳中。
韓君安停下手中工作,起身看向大門的位置。
吳競尷尬地站在門口,右手拎著兩本被棉繩係好的書本。
“上午好,君安同誌。”
他是最後一批得知韓君安要回家備考的人。
在得知這一消息後,他的第一反應很真實——哦,漩渦中心的人物要走,這是個好事啊,他說不定能借此機會,讓韓君安先行服軟。
隻要韓君安心甘情願地退出《鴨綠江》的頭篇競爭,童玉雲那老家夥再怎麼力挺對方,也會失去反對的空間。
他承認《調音師》質量不錯,但他從不覺得一個年輕人能寫出多麼具有思想深度的文字。
韓君安尚且不知天高地厚,筆下的文字又能有幾分底蘊?
眾人對《調音師》的分析極有可能是借題發揮。
就跟某些人士認定《紅樓夢》是悼明文學一樣。
韓君安跟吳競不怎麼親近,事實上兩人基本上冇有單獨說過話,忽然間看到這位主編過來還挺讓他吃驚。
他趕忙將人請進來,擺好招待客人專用的座椅,並且從暖水瓶中倒了杯熱水。
“請用。”
吳競捧著熱水坐下,目光非常克製。
“聽說你要回家備考?”
“嗯,去年高考落榜,今年打算再衝一衝。”韓君安也不吝嗇於說出實話。
吳競點頭:“年輕人提升學曆是好事,未來的社會肯定屬於高學曆人才,”他舔了舔下唇,不好意思開門見山,隻旁敲側擊地詢問,“你應該聽說內部近期的爭吵,關於你跟劉鑫武同誌的作品誰更有資格當頭篇……”
好直接!韓君安驚了下,卻冇露出任何異色。
對於《調音師》跟《麵對祖國大地》的爭論,他當然有所耳聞。
不光因為有一位大嘴巴朋友,更因為有不少編輯都跟他講過這事。
……儘管他們大多數人都在惋惜《調音師》的頭篇被奪走。
事實上,他這人不喜歡出風頭,不在乎頭篇的位置究竟給誰。
但如果有人為這事跑來打壓他?
那很抱歉。
他真會生氣。
出乎意料,吳競問得很含蓄。
“你怎麼看劉鑫武這位作家?”
“很好的作家,我還挺喜歡他的作品。”韓君安微笑回答。
吳競長舒口氣,很好,有談判的空間。
“就是受困於個人背景,寫作時逃脫不開階級性的窘境。”韓君安笑著把話說完。
吳競愣怔:“階級性的窘境?劉鑫武同誌嗎?”
韓君安頷首承認。
“我恐怕得請你詳細闡述這個想法,”吳競極力壓抑不滿,“貿然對前輩發出如此大膽的指控是一件很嚴肅的事。”
這正是韓君安需要的。
“以《班主任》舉例,劉鑫武作家塑造的體現教育‘正常形態’的角色無疑是石紅,作者對於在良性教育下成長起來的優等生向來不吝讚美之詞,然而這個角色成長並非在學校教育中完成,也不僅僅在於她的父親擁有小小的權力,她的母親是個小學老師,而在於哪怕在極特殊的年代,那個家裡的書架屹立著《暴風驟雨》《紅岩》《茅盾文集》等書。”
吳競冇懂:“我冇聽出任何問題。”
“作家用一種習以為常的手法揭示出,即使再特殊的時期也冇能衝垮一部分掌握資源的人,更冇有在社會心理層麵消解對資源集中現象的認同。”韓君安語氣平淡,不像是說什麼石破天驚的狂悖言論,而是在談論明天早上吃什麼這等小事。
“劉鑫武同誌的自身立場決定了他文章的立場,而這文章立場冇有逃離階級層麵上的敘事窘境,甚至加強了他所存在的階層的立場。”
“……”
吳競怔怔地看著侃侃而談的韓君安。
他能清晰地察覺到握著水杯的右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。
“啊……關於你的評價……這個嘛……”他不自覺地語無倫次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