匡雨信比韓君安更疑惑。

“什麼叫撲街?掃大街嗎?”

“呃……這是我碰見的廣東作者們經常用的口頭禪,但這事不重要,”韓君安強行撤回話題,“重要的是——《鴨綠江》賣得很好?”

匡雨信反問:“誰告訴你《鴨綠江》賣的不好?”

“你們啊,”韓君安毫不猶豫地回答,“1號發行的雜誌,今天是23號,我都冇收到任何反饋,這種反應肯定是銷售情況不好啊。”

匡雨信:“有冇有一種可能……”

韓君安豎起耳朵。

“我們冇告訴你是害怕你被這事影響?”匡雨信很無奈,“不管《調音師》受歡迎或不受歡迎,你的備考狀態都很容易受到影響,為了防止你考前狀態出現任何問題,我們特意閉嘴不言。你怎麼會誤會這番好意?”

“……”韓君安開始極生硬地轉移話題,“受歡迎就好,這說明我在寫作領域還是有些天賦的。”

匡雨信對韓君安偶爾流露出的、對人性本惡的揣測非常詫異。

老韓家氣氛很好,上麵四個哥哥姐姐也都護著他,再受罪的時期都冇讓幺弟吃苦,怎麼會對“本惡”如此敏感?

最後,他隻能歸結於——有些人生來如此,這種“高敏感”對常人而言是毒藥,對於創作者而言是嘉獎。

他不同好友糾纏這尷尬話題,直接切入正事。

“正好你考完試,一些事情也需要你出來回應。”他變魔術似的從身後掏出一……筐信件。

是的。

一筐信件。

東北比較常見的柳編木筐,兩個小臂左右的長度,春天用來背糞,夏天用來背草,秋天用來裝糧,冬天用來拾柴,現在它又多了一個用處。

“……我如果問是誰給我寄的信,會不會顯得我比較傻?”

“不會,”匡雨信揀出其中一遝被細繩捆好的信件,“這一份是文玉和你那位叫金禾的朋友的來信,剩下的……”他朝筐裡劃了下,“都是讀者來信,文玉精挑了一些有價值的信件轉遞給你。”

韓君安又掃眼那滿滿當當的一筐信。

“這居然不是全部?”

匡雨信白眼他:“怎麼可能是全部?你的《調音師》火遍大江南北,想給你寫信的青年不計其數,編輯部已經被來自全國的信件砸得暈頭腦脹。”

在正式翻看信件前,韓君安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問。

“《調音師》真有那麼火?”

匡雨信神秘一笑:“討論《調音師》的報道足夠我做個剪報本,這還是僅限於我能收集到的報紙。

“……你應該冇把剪報本帶來吧?”

匡雨信目移。

“快點看信吧。”

韓君安:“彆讓我瞧見那玩意。”

匡雨信繼續目移。

恐怕不太可能,這可是君英特意要求他拿過來,說是有特彆大的用處。

韓君安冇註意到他心虛的表情,正低頭哢哢拆信。

首先看朋友們的信件,劉文玉總共發了三封過來。

第一封信來自《鴨綠江》冇發布前。

【……我要如實地向你承認,我很擔心雜誌銷量不好,選《調音師》作為頭篇固然是一份巨大的榮耀,可你要承擔的壓力太大了。

6月17號,我去慈恩寺給你上香,希望那位老和尚冇說謊話蒙我,願我們、願《鴨綠江》安好。】

第二封信來自《鴨綠江》發布後一周。

【……佛祖替我證明以下言論絕非撒謊。我的朋友,你已經成為無數青年人的榜樣,當我走到街上,每個人都在討論《調音師》;當我走進圖書館,每個人都企圖借閱一本《鴨綠江》,小青樓經常能看見慕名而來的年輕人們,他們好奇追問你是否還在招待所,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夠親眼見到你,與傳說中的君安對話。

當然,《調音師》的爆火也給我們帶來一點點小麻煩,但請相信老範的能力,他永遠都能讓事情按照他想要的方式進行。

對了,老範還聯係了你老家的作家協會,他們應當會在高考結束後聯係你,跟組織保持關係永遠不是錯誤。】

“作家協會?”韓君安搔頭皮,“這可是個驚喜。”

在他還是網文寫手時,作協是個遙不可及的存在,儘管加入作協不會對成績起到半點好處,但有個協會的名頭頂著,說出去那是相當好聽。

如今人在家中坐,協會找上門。

風水輪流轉。

接著看第三封信件,這是五天前發過來的。

【……君安,請你不要在意文學界內部對於《調音師》的討論,他們隻是痛恨自身的麵具被你打破,一如你不喜歡俄國文學一樣,你覺得那些文字剖開你,讓你被迫去麵對內心的陰暗,《調音師》也剖開了他們,讓他們去麵對曾經犯下的錯事。

老範給燕京去了不少電報,應該是去請他舊日故交幫你澄清,童玉主編和吳競主編也冇有閒著,各自發動關係聯絡朋友。大家都在儘可能地幫你,請你千萬彆為這事上火,你身體本就不好,萬不能再被此事傷到。

老範已同意其他雜誌社對《調音師》進行轉載,轉載費為千字3元,後續若收到白條,請到當地郵局領取現金彙款。

註:白條模板為——某某社轉載貴作,稿酬某元已彙至我部,現轉上,請查收。

萬望你一切安好。】

這是比作協邀請更好的消息。

人在家中坐,錢從天上來。

如果不是匡雨信還坐在對麵,韓君安的嘴角絕對會高高翹起。

至於外界的評論……

還是那句話,錢到手就行,彆聽王八放屁。

深呼吸平複喜悅之情,他接著翻出下封信。

這封信是金禾寄來的,內容倒是也簡單易懂,主打兩個字“牛逼”,擴展一下“我滴朋友,你太牛逼了!”。

略過。

鄧剛的信件。

【……很厲害,向你學習……何時來大連?我必須做東請你……】

記下了。

劉兆林的信件。

【……其他編輯指著老範大罵……老範還是得逞……莫要被他人言論影響……】

仔細品味這樁趣味。

朋友們的信件看完,接下來是讀者來信。

【親愛的君安同誌:

您好!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,在給您寫信之前我才經曆了人生的一大挫折,已經預定好的考試名額被取消,數月來的努力複習付之一炬。

更糟糕的是,部隊裡又有24歲以後不能提乾的規定,我的人生似乎走到了絕境。

然後,在這死寂般的荒蕪中,我看見了您撰寫的《調音師》。

這麼說或許讓您感到驚訝,但我確實從《調音師》中獲得了力量,一種前所未有的文學力量,區彆於我看過的所有文學名著與專業期刊,這種力量大膽直接,攜著來自關外荒蕪氣息,直接擊中了我。

我無意跟您討論《調音師》中的諸多隱喻思想,鑒於您將解讀的權利完全讓渡於讀者,您大概也是不想同我討論的。

單從文學創作的角度來看,《調音師》不光新穎大膽,語言措辭、故事結構也足夠圓滿,真是不敢相信您竟然是一位新人作家,這隻是您的第一本正式發表的小說。

您讓我對自己寫過的文字產生某種悔意。

我或許是不該寫文的,不該將所有幻想付諸於文學。

……

回信請寄:黃縣新兵連管謨業】

等等?

看見寄信人的名字後,韓君安猛然打個擺子。

他做了什麼?

他對未來的文壇大家做了什麼?

怎麼忽然便對寫作產生悔意?

不會真因為《調音師》停筆不寫吧?

不要哇!

韓君安放下這封信,下炕穿鞋跑到旁邊,翻出壓在木箱裡的鋼筆和信紙。

匡雨信愣愣地看著他:“這麼著急寫回信?”

韓君安顧不得回答,抄起寫信套裝,又吭哧吭哧坐回炕桌旁。

他怕自己再不寫回信,這蝴蝶翅膀便要扇飛一位真正的文壇大家。

管謨業同誌等一等,你的大佬馬上就來!

不要為一點小事就放棄文學。

豈可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