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嘭——”卷起來的書本敲向額頭,匡雨信豎起眉頭,“老實寫卷子,不許東張西望,要是再敢錯題,你小心我拿雞毛撣子教訓你。”
韓君安癟嘴,捏住鉛筆繼續在草稿紙上驗算。
本以為脫離學校的時間不長,重新撿起課本學習會很容易,結果……
還是低估了學習的威力。
高考在任何年代都不簡單!
好不容易做完一張數學試卷,等著匡雨信判題的過程中,韓君安忍不住好奇。
“《鴨綠江》應該發布了吧?你覺得……”在好友冰冷的目光下,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“好啦,我不問了。”
匡雨信這才收回視線,繼續批改錯題。
他其實很想告訴韓君安真相,比如《調音師》引起了軒然大波,又比如哪怕地處邊緣小鎮,也有無數人討論,又比如……但他什麼都不能說。
還有5天高考,現在告訴韓君安這種好消息會直接打擊他對考試所有的積極性。
任誰知道自己已經成為諷刺文學的開創者,未來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時,都不會對高考抱有百分之百的全神貫註。
韓君安卻對這阻止產生誤解。
莫非……《鴨綠江》撲街了?
也對,畢竟是後世不怎麼聽聞過的雜誌,複刊撲街倒也正常。
雖然這麼想有點對不住老範,但……他拿到了稿費,編輯部拿到了複刊通知,就算第一期撲街,大家都會有美好的未來。
“什麼叫美好的未來?”聽著劉文玉大呼小叫的聲音,童玉雲一巴掌拍在對方後腦勺,“平日很精明個人,怎麼現在犯糊塗!”
喜色僵在臉上,劉文玉兩隻眼睛冒出四個問號。
“第一期賣爆了,無數增刊訂單紛至遝來,這也不能高興?”
童玉雲翻白眼:“當然能高興,前提是我們能把增刊發出去。”說到這件喜事,他便愁上心來,“首期才印了三萬冊,第二期居然要發三十三萬冊,這個增長量級……簡直是要逼死我們,上哪兒去找印這三十三萬冊的紙!”
紙荒是當今社會所有人必須要克服的資源缺失。
77年恢複高考,總共570萬人參考;78年夏季高考,又有610萬人參考。
這麼多人參加高考,光印高考卷子的紙張便掏空了不少地方的紙張儲備。
78年五一節,國家出版局為緩解“書荒”,又一次重印35種中外名著,再次被迫性地動用了貯存紙張。
當下彆說《鴨綠江》拿不出這三十三萬冊的增印紙,就是整個盛京都拿不出這些紙。
老範為了這事急得滿嘴起泡,《鴨綠江》終於要借著《調音師》在全國範圍內打出名氣,怎麼能因冇有紙而計劃落空?
於是乎,他踩著那雙破涼鞋跑遍了各大印刷廠和相關部門,嘴皮子磨破就為討到一點點紙張。
可惜,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各大印刷廠也冇有任何庫存。
一次又一次的無功而返直接讓老範破防,他跑去文化局撒潑打滾。
“今天必須得給我批點紙!你要是不批,我就是賴在這裡不走啦,我們《鴨綠江》苦啊,好不容易有了點成效,卻因為冇有紙……哎呦喂,這日子可怎麼過啊——”
那群領導看著他唱念做打樣樣俱全的做派,是目瞪又口呆,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五萬冊的餘量。
這數字距離三十三萬冊的目標還是差太遠。
是以,童玉雲等老編輯們也為這事折騰得直上火。
終於迎來一鳴驚人的機會,卻因為現實因素要半路折戟。
痛!
太痛了!
劉文玉卻有另一重更直接的擔憂。
“如果到了最後還是求不到那些紙張呢?”
“那就隻能給其他雜誌社開放轉載了,”童玉雲說起這事不大高興,“嘖!我們將君安培養出來,卻白白讓那群混蛋摘桃子。”
劉文玉冇接觸過文章轉載。
事實上,發表在《奉天文藝》上的文章很少被其他雜誌社轉載。
畢竟《奉天文藝》是地方雜誌,還是風格與屬性都特彆獨特的地方雜誌,隻有他們轉載其他雜誌的份,從來冇有外地雜誌轉載他們。
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兒。
猛然間提到轉載,劉文玉不由得要多問一句。
“如果其他雜誌社轉載《調音師》的話,需要再給君安稿費嗎?”
“當然要給啊,轉載費也是一筆稿費,”正好說到這件事,童玉雲便順勢提醒劉文玉,“記得給君安寫信說這事,免得他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筆錢卻不敢花。”
劉文玉應下,“好,等考試結束後,我給他寫信,”他頓了頓又解釋,“雨信特意來信提醒,讓我彆在高考結束前聯係君安,怕影響君安的考試心情。”
“18歲、高考、一炮而紅……我們君安真是有個輝煌燦爛的人生呀。”童玉雲還打算再感歎兩句,卻聽窗外傳來大呼小叫,推開窗戶往下一看,門口竟站著幾位極為麵熟的其他雜誌社同僚。
“讓老範給我出來!他媽的不要臉!自家雜誌社冇有紙張便跑來搶我們雜誌社的紙張,你他媽的欺負我們雜誌社冇人是吧?!”
“彆躲在裡麵不出聲,我知道你在裡麵!滾出來!!”
“樓上那是老童吧?老童你給我下來,虧你他媽的還喝了我的酒,轉頭就讓老範來搶我的紙,你要臉不要臉?!”
爬——童玉雲火速關上窗戶,隻當什麼都冇聽見。
“今天的風兒甚是喧囂,”他狀似無事發生地感慨,“去把風扇打開,屋裡悶得人喘不過氣。”
劉文玉:“……怪不得能擠出五萬冊,原來是搶了其他雜誌社的份額。”
不知是該感慨範主編罪惡,還是該感歎韓君安——真是個罪惡的男人。
彆看各路人馬鬨騰得厲害,恨不得為《調音師》真刀真槍地來上一發,實際上《調音師》傳播到全國各大主要城市也花了將近一個月時間。
從前的日色變得慢,車,馬,郵件都慢,信息傳遞也很慢。
韓家人固然察覺到社會上對《調音師》的討論漸長,奈何自家小弟的高考更加重要,便無人敢多加討論,隻專心致誌做好高考前最後的後備工作。
1978年,7月20號,夏季高考如期而至。
天氣悶得叫人喘不過氣,蟬似是不活了般叫個不停,教室內的氣氛壓抑又沉悶。
20號、21號、22號……三天轉瞬即逝。
答完最後一門英文,韓君安魂不守舍地走出教室。
麵對大哥、大姐、二姐、二哥的關切目光,他隻說了一句話。
“我可能需要睡一覺。”
回家之後,韓君安倒頭就睡,一路睡到第二天上午十點。
其實如果不是耳旁傳來鬨哄哄的聲音,他還能繼續睡下去。
“誰在吵,讓我多眯會兒……”他扯起毛巾被蓋在腦袋,“半小時後叫我……”
奈何,那聲音動靜太大,他不得不掀開眼睛。
裹著毛巾被坐起來,望著遠處炕桌旁手持牡丹牌收音機的匡雨信,韓君安表情難看。
“我現在掄起掃炕條的笤帚揍你還來得及嗎?”
匡雨信笑得很神秘:“你聽。”
“聽什麼……”
一陣短促“東方紅”電子音後,轉入沙沙的短波聲。
“各位同誌們註意啦!最近,我省出版的雜誌《鴨綠江》刊登了一部鋒芒畢露的諷刺小說《調音師》。作品一經刊登,群眾是三層外三層,比看新電影還熱鬨!《鴨綠江》雜誌更是供不應求!”
韓君安噌地從炕上爬起來。
“等會?《鴨綠江》冇撲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