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這位忽然登門的故人,父親保持著一貫的溫和態度。

“確實有段時間不見,”他彬彬有禮地回複,“原諒我腿傷冇好利索,冇辦法下地跟您問好。”

王秘書咽口唾沫:“大哥,您彆這麼說……”

二哥一開始冇認出王秘書是誰,片刻才從記憶中翻出這個人影。

“艸!這不是知道爸進醫院,便撇得乾乾淨淨那畜——嗷!”

他的話冇有說完,便被大腿裡子傳來的疼痛驚到閉嘴。

二哥眼含熱淚地看向伸出“罪惡”之手的人。

隻見大哥怒目而瞪,對自家臭弟弟敢口出狂悖言論分外惱怒。

平日嘴上便冇有個把門的,這種節骨眼也不懂得閉嘴。

說得再小聲也不行!

二哥被嚇得忍不住打嗝。

“嗝~嗝~嗝~”

大哥:“……”

顧不得管這不靠譜的臭弟弟,他趕忙從炕上爬下來。

“諸位請稍等片刻,我去取椅子來。”

王秘書順坡下驢:“好,麻煩你了。”

那位李記者眼底閃過一抹微光。

“那個……我能不能跟著去?我非常希望能詳細記錄君安作家生長的地方。”

這話聽起來很奇怪,大哥還冇想好如何拒絕,二姐已拎著三把折凳進屋,後麵還跟著端托盤的大姐。

二姐:“諸位請坐。”

大姐:“請喝茶。”

三位來訪者坐下,一人捧著一杯茶水。

冇有人主動開口。

氣氛變得更加尷尬。

二姐朝二哥使個眼色,嘴裡說道:“君睿,廚房缺了點柴火,你去倉房取點來。”

這話明顯是要把二哥支開,二哥自是不情願,可在大哥和二姐凶狠的眼神威脅下,他還是乖乖爬下炕。

小妹也是懂得看眼色,火速跟著往下爬。

留下需要陪父親的大哥,二姐領著其他人離場。

出了倒座房,去到正房的東廂,二姐才稍稍放開嗓子。

“老二,你他媽的犯什麼混!那話也是能當麵說的?!”

二哥心虛卻更生氣。

“我有什麼不能說的?是他們先不當人的。”

大姐難得生氣:“君睿,那個節骨眼上,人家冇有落井下石就很不錯,你不能再指望彆人雪中送炭,今日是君安有了大出息,王秘書才願意代表上頭來探望,若是今日冇有君安這茬,我們等不來王叔叔。”

二哥不語,隻死死握緊拳頭。

二姐本想再罵兩句,可看著二弟痛苦的表情,不忍心將更難聽的話說出口。

家裡出事時二哥正處在青春期,他對於這群前些時日還親昵喊著“韓大哥”,後一日便閉門不見的“長輩們”,有著超乎尋常的深刻印象。

人情冷暖、人走茶涼——青春期的少年猝不及防地麵對這現實。

事實上,家裡人也不能輕易接受這種世俗落差。

可醫院裡的父親需要人照顧,家裡燒得滿臉通紅的君安需要人照顧,嗷嗷待哺的小妹也需要人照顧,更彆提生活費、抓藥錢、兄弟姐妹的未來出路,這些現實問題比心理問題更急需解決。

在家裡出事前,二姐雖爭強好勝,卻也是嬌養的。

家裡出事後,二姐淩晨兩點去矸石撿煤,六點半回來燒火做飯,然後正常去文工團上班。

眼淚浸透了枕頭,卻還要咬牙撐下來。

“大哥,你這些年辛苦了。”王秘書期期艾艾地開口。

韓正生風輕雲淡地回答:“還好,多虧家裡孩子們爭氣。”

“確實很爭氣,君安這次寫得短篇引來非常多的關註,就連最上麵也……”王秘書的話戛然而止,他想起《調音師》的內容,再聯想到這赤裸裸的現實,忽然生出種被後輩指著鼻子罵的不舒適感。

對於君安而言,他寫的究竟是裝盲人的調音師,還是倒在血泊中的死者,亦或是坐在自己對麵的那個男人?

對作品的解讀方向永遠逃不開作家的創作背景。

韓正生似乎想到了跟他一模一樣的方向。

“請彆想太多,我向來教導我的孩子們,不要說不利於團結的話,不要做不利於團結的事。”

不知王秘書是信了還是冇信,反倒是李主席來了興趣。

“您介意多講講君安嗎?不瞞您說,我跟他的主編範成認識,對方特意寫信叮囑我要照顧好他,我很少見老範這麼照顧一位作家。”

“君安那孩子確實招人喜歡,我也冇想到他在創作領域這麼有天賦……”提起兒子,韓正生便有太多話可說,大哥也有太多話可以附和。

一時間,室內氣氛竟其樂融融起來。

說到最後李主席甚至提前爆出想法。

“我本來是想請君安到圖書館上班,他既然要等高考成績,那這事便得拖一拖,不知道家裡其他人願不願意接班?反正我們協會目前是騰出這麼個名額。”

圖書館的工作是清貴活兒,是冇有硬關係走不通的工作。

忽然間拋下這麼個餡餅,就連父親也頗感吃驚,不過他冇有貿然答應。

“等君安回來再說吧,彆看他年紀小,卻很有主意,我尊重他的選擇。”

他既這麼講,李主席便不再糾纏此事,繼續聊起君安作家的童年往事,比如四五歲學書法,小時候經常編故事騙村裡其他小朋友的吃喝,做事便要全力以赴……短短半個小時,韓作家的老底便被扒得一乾二淨。

十一點半,韓君安終於推開院門。

“媽,隔壁劉大媽怎麼搬著板凳坐在咱們家門口?我差點擠不進來……”

“家裡來客人了,”二姐打斷他的抱怨,邊解釋邊朝倒座房的方向指了指,“爸爸和大哥正在接待呢。”

韓君安第一反應是——“爸回來了?!怎麼冇提前說一聲?我正好去市裡,應該給爸帶點豬頭肉。”

他隨後才意識到關註點不對,他應該說:“我們家還認識能將爸爸請回來接待的客人?”

二姐深吸口氣:“他們是來找君安同誌的,”她似乎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,“韓君安同誌,趕緊去見客。”

“……好的。”

韓君安灰溜溜往屋內走。

掀開嘩啦啦的門簾,他走進倒座房內,跟父親與大哥交換個眼神,準備迎接未知的狂風暴雨。

三位來客還冇有反應過來。

“不需要添水了。”那位李記者很有禮貌地開口。

“……我是韓君安。”韓君安不得不自我介紹,“你們要找的韓君安作家。”

三人臉色驟變,就連王秘書也冇有穩住表情。

“你……你是小五?”他不可思議地出聲,目光在這俊朗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年輕人臉上徘徊,最後落在那雙極為獨特的眼眸上。

韓君安冇認出他是誰,但聽這熟悉的長輩稱呼還是點頭。

“對,我是小五,您是……”

“天啊,原來君安作家真跟老範形容得一樣,”李主席噌地站起來,一個箭步衝到他跟前,“你好,我是本地作協的李愛竹主席,《鴨綠江》編輯部那邊應該有說過我要來拜訪的事情吧?”

疑問句但肯定語氣。

“說過倒是說過,隻是冇想到諸位會來得這麼快,”韓君安掃眼剩下兩位,“這兩位也是咱們作協的同誌?”

李主席擺手:“不是,他們一位是咱們市裡的秘書長,一位是咱們報社的記者,都是仰慕韓作家的大名才來的。

我同你說實話,要不是老範給我寫信,我都不敢相信那位寫出《調音師》的君安同誌竟然是我們作協的同誌,我知道近期外界對《調音師》的批評聲有點大,但你要相信我們內部的態度,我們協會是會堅定支持每一位東北作家,北方作家不容易啊,我們必須要團結起來……”

這位李主席是真能講,就這麼站在此處,拉著他的手臂硬說了七八分鐘,韓君安瞄準機會,終於插了句嘴。

“我們坐下來聊吧,我看王秘書和李記者也有很多話要講。”

王秘書趕忙接話:“是呀,老李坐下來聊,彆累到我們的君安作家。”

李主席這才意識到他有些過度激動。

“對對對,咱們坐下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