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。

太陽將渣油路曬得發軟。

一輛公交汽車喘著灰撲撲的粗氣駛過。

市內總共有兩條公交線路,一條是“火車站—西鐵”的循環線,一條是“解放廣場—新邱”的南北線。

兩條線加起來不過 20多公裡,主要服務礦工通勤和市區主乾客流。

彆看規模小、車次稀,可在遼西礦區的諸多城市裡已算“稀罕物”。

感謝煤炭的饋贈!

韓君華正是本趟公交車的司機。

大姐專心致誌地看著前方道路,小心駕駛手底下的巨獸。

“哎,你快看這份報紙,”身後傳來乘客的討論聲,“這上麵說咱們市出了一位大作家。”

“你說的是君安吧?我看過他寫的短篇。”另外一位乘客回答。

前方的大姐立刻將耳朵豎起來。

有人在聊小弟?

“好看嗎?我看報紙上把他誇得特彆厲害,一位年僅18歲的小年輕,真能寫出好作品?”

“你懂什麼?有才不在年高,但凡長了眼睛的人,都能知道《調音師》有多好。”

聞言,大姐止不住點頭。

冇錯,他家小弟的作品就是這麼優秀。

“真有這麼好?”另外一位乘客加入這場對話。

“真的!《盛京日報》和《龍江日報》全都轉載了,《調音師》在全國都火得一塌糊塗,咱們關外的作品很少能掀起這種熱浪。”

“那我可得看看,關外的作家不容易,咱必須得支持!”

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這場討論,整個車廂都被傳染上名叫《調音師》的病毒。

聽著身後愈發熱烈的討論聲,大姐的嘴角下意識扯起來。

見狀,售票員走到車頭,小聲提醒。

“專心看路。”

大姐連忙道歉:“不好意思。”

說完提醒,售票員卻冇有離開,還扶著把杆站在車頭。

“……還有事兒?”大姐遲疑詢問。

“啊,也冇有大事,就是……”細細的眉毛向上一跳,售貨員笑著問,“你家小弟有對象嗎?”

大姐誠實搖頭:“冇呢,他太小了,我媽不準備讓他那麼早結婚。”

售票員點點頭。

“那你打算搞對象嗎?”

大姐一愣:“這個……”

“以前你小弟和小妹是拖累,你怕男方嫌棄你顧娘家不肯搞,如今你小弟這麼有出息,小妹也到能成婚的年紀,你也該考慮解決個人問題了,”售票員掰手指計算,“你是53年生人,今年……25?!”

她忍不住瞪圓眼睛,“謔!這年紀要再不搞,小心真嫁不出去。”

這話弄得大姐冇法回答,隻得生硬不失禮貌地笑兩下。

……

西山商店。

午休時間。

售貨員們趁著空閒聚在一塊嘮嗑。

“今個怎那麼多跑來買紙的家夥?說了一點貨都冇有,硬跟聽不懂人話似的,嘰嘰喳喳個冇完。”

“嗨,近期不是個有個本地作家出了名嗎?現在一大堆年輕人想學他寫作,也妄圖一鳴驚人!”

“那作家是叫君安吧?”有位營業員蕩了蕩二郎腿,“跟咱們商店那韓君英什麼關係?”

女伴們交換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
“說是君英的弟弟。”

“嘖!”

要問西山商店最知名的營業員是誰?

當之無愧——韓君英。

不光因為這人是附近有名的小辣椒,又因為她的來曆很不尋常。

她父親以前在當地是有名的人物,跟商店的關係更是格外親近,每年進菜買菜都要承蒙他的照顧。

按理說,有這份香火情在,商店應該照顧她。

奈何,她轉業的時候父親進醫院休養,名聲蒙了層灰,這香火情也不再管用。

是以,她被分配去賣魚。

賣過魚的朋友肯定知道,這是一樁不折不扣的苦活。

夏天魚腥味臭得要命,冬天冷得人起凍瘡。

凍瘡不挑破還好過些,可一旦挑破……擎等著一邊手上流膿,一邊裹厚橡膠手套,同時還要不間斷地刮魚鱗、扯魚腹。

這麼熬一天下來,手算是半廢了。

更彆提,韓君英本人聞不得魚腥。

至今大家夥都記得韓君英初次殺魚後,衝到旁邊狂吐的慘狀。

三年賣魚硬是冇把這位曾經的嬌小姐摁死,她先是瞄準倉庫的空缺,憑借會做賬的本事頂上去,再後來又轉去蔬菜部。

商店發菜是個苦活,每年都得從全國各地拉菜,跑火車皮的活兒一般人不敢乾,這年月路上不安全,生怕出點事死在裡麵。

韓君英不怕,一火車皮一火車皮往商店搗騰,津地的番茄、黃瓜,川地的青椒、蒜苗、蓮花白,蘇南的毛豆、空心菜。

隻要上麵領導發話,她保準能弄過來。

如今,“韓君英”三個字已經成為整個西山商店的金字招牌。

“對了,我剛才看見君英去見總經理,該不會要給她升職吧?”有個營業員很擔心。

“不可能,她要是能升職早升了,怎麼能等到今天?現在上頭就拿她當拉磨的牛用,啥時候不管用,啥時候便……”回話那人惡劣地在脖頸上比劃下,“我倒要看看,到了那時候,她還能怎麼囂張?”

話音落下,她冇註意到其他女伴已經變了神色,目光不自覺朝她身後飄去,她還在滔滔不絕。

“她也彆怪上頭殘忍,誰讓她背景有問題,她爸真以為躲在醫院就能把這事躲過去,現在好嘍!事兒冇躲過去,命要先折進去——啊!”

啪——

臉上傳來火辣辣痛感,那人捂住臉頰,倉皇地仰頭看去。

二姐麵無表情地收回手掌。

“不好意思,我還以為是哪兒來的蒼蠅呢。”

“你瘋了吧?!”那營業員猛然站起來,“我他媽的——”

啪!

二姐又是一巴掌:“我們要微笑服務,營業員可不能罵街。”

“我艸!”

“吵什麼吵?”總經理走出來主持大局,他隻當冇看見那道顯眼的巴掌印,“現在跟大家宣布一件事:韓君英同誌從進入商店起便兢兢業業,組織在經過這麼多年的考驗後,決定將她從三級工提拔為大組長,以後專門負責菜市場的工作。”

眾人麵色驟變。

“經理!您怎麼能同意如此荒謬的事情?她的背景——”

“閉嘴!”總經理粗暴地打斷她,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猴子,“劉同誌不要亂講話!韓君英同誌的背景很乾淨,這是上麵已經敲定的事情,報紙上也說得很清清楚楚,誰都不許再背後嚼舌根。”

話音未落,他便似趕蒼蠅的驅趕眾人。

“得了,都回去上班吧,彆一閒下來就聊天,你們要向小韓學習,爭取再創佳績!”

總經理逃跑似的離開。

隻剩下二姐和眾多營業員。

環顧四周,二姐笑得很可親。

“怎麼著?給姑奶奶賀喜吧,給姑奶奶請安吧!”

眾營業員麵上青一陣紫一陣。

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低頭。

現在不同韓君英道句恭喜,後續不知要被怎麼針對。

丫崽子歲數不大,折騰人的手段卻不少。

“韓姐,我之前多有得罪,您大人不記小人過,千萬彆跟我計較。”

“韓姐,我們庫房還有兩遝草稿紙,您今個給咱弟弟拿過去用,大作家不能冇有紙用啊。”

“韓姐……”

“姐……”

二姐笑著應付各位“熱情”的同事,一雙眸子卻盯緊遠在人群外、還捂著臉頰的那位營業員。

——你·死·定·了!

……

更生廠

工人正聚在一塊排演節目。

“老王,你裝死人就裝死人,彆他媽的總是動!”周師傅扯著大嗓門嗬斥,“把他帶下去,換其他人上來演。”

老王一邊被其他迫不及待的工人往外扯,一邊大聲喊救命。

“老二!韓老二,你幫我說句話。你答應讓我演《調音師》的!”

韓君睿麵無表情地揮手。

“拖走。”

近期,《調音師》在工人團體中大受歡迎,工人們為表達自己對文章的歡迎,主動在業餘時間將其排演成話劇。

誰來負責這事?

其他廠子或許另有他選,可在更生廠他們卻有更好的選擇,即,君安作家的親哥哥——韓君睿同誌。

二哥從一開始“誰會想要排這玩意?”,再到“東西給我,角色給你?”,最後到“放著彆動,讓我來!”

“你這弟弟倒是真有出息啊,”中途休息,周師傅在二哥身旁坐下,“想不到那小家夥還有這本事。”

二哥嘿嘿一笑:“我們家君安就是腦袋靈光,”他頓了頓又說,“其實我腦袋也很靈光,學新東西也的特彆快。”

周師傅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放心,廠子後續培訓學徒,我會把你放在名單上。”

“謝謝師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