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第一反應當然是不同意。

“大伏天出去跑,萬一中暑怎麼辦?”

大哥也不同意。

“身體要緊,采風這事可以等到秋天再說。”

二哥甚至懷疑韓君安在家熱傻了,已經開始說胡話。

韓君安也不硬著來,小嘴隻一個勁說感謝的話。

一如二姐無法抵抗弟弟的“哀求”,其他人也抵抗不了。

家裡人隻得捏著鼻子幫忙籌備。

大哥和二哥騰出一輛二八大杠,又是給鏈條上油,又是給車帶打氣,生怕這自行車中途給小弟撂半路上。

大姐給他縫好出門用的挎包,還偷偷弄個藏東西的暗袋,並且在包底部繡上“韓君安”三個字。

二姐則從食品廠搗騰來一堆淘汰(?)的槽子糕。

“你總不能空著手拜訪人家,禮重了對方不敢收,禮輕了又顯得咱事多,我給你在廚房常備七八包這玩意,你出去拎兩三包,進一家門給一包。見麵三分禮,人家不至於把你趕出去。”

正式出門那日,二姐又領了個年輕人過來。

“君安,你還記得田家老六吧?”

田家是租韓家下房的那戶人家。

戶主老田冇啥正經營生,平日隻在大隊幫忙,他媳婦不上班,每日就待在家裡。

他們家兄弟姐妹總共七個,六個男孩隻有老大和老二有正經工作,在礦上打零工,剩下老三、老四、老五和老六都是街溜子,唯一的女孩老七兩年前出嫁了。

韓君安對田老六冇太多印象,隻記得是個很沉默寡言的人。

此刻,對方也低著腦袋,麵上的神色不太分明。

“姐,啥意思?”

二姐給田老六使個眼色,田老六立刻上前接(其實用搶更合適)過他手中的挎包。

不說話不出聲,隻一味行動。

二姐在旁邊解釋:“這年月出門在外不安全,鄉間野路萬一碰個有壞心眼的人,你應付不來,讓老六陪你一塊去,兩個人做伴,更安全。”

“……你是自願的嗎?”韓君安問。

田老六冇回話,倒是二姐猛地拍下他的後背。

“臭小子!怎麼想你姐姐?我是那逼良為娼的人嗎?我每個月給田大媽10斤糧票,還單獨給老六7塊錢的跑腿費,他要不是老田家的人,還輪不到這好差事呢,”二姐又多解釋句,“當然,這份錢大哥、大姐和君睿也各自分擔了一部分。”

韓君安:“冇想過讓我出點?”

“……還真冇想過。”二姐恍然大悟,隨後又不在乎地揮手,“你手裡的錢攢著吧,趕明還要上大學,用錢的地方多了去,我們多花點,你便少花點。”

韓君安:“你跟媽說的話一模一樣。”

“所以,我們是母女啊。”二姐得意挑眉。

最終,韓君安還是答應帶上田老六。

非是布爾喬亞情節作祟,而是……

東北的荒野挺危險的,礦區這地方可以再加個“更”字。

一切就緒。

出發!

“咕嚕……”

騎出去冇多遠,韓君安便聽見身後傳來這聲音。

“你餓了?”他停車詢問。

田老六冇回話,隻安靜地站在田埂邊。

這人板寸頭,身量很矮,隻到韓君安胸口,長得也特彆瘦,一件不合身的軍綠色衣服麻袋似的套在身上。

如果冇記錯,那應該是二哥不要的一身舊衣服。

乾瘦的身條帶著與黑土地不相符的貧瘠。

或許是背後的耕田太大,又或許是頭頂的日光太毒,韓君安心中莫名發酸。

拿下一包掛在車把手的槽子糕,三下五除二地拆開紙包,他伸手將糕點遞給老六。

“吃吧。”

田老六死死地盯住那閃耀著油光的糕點,喉結上下滾動,小心再小心地抬眉覷眼韓君安。

“這一包都是你的,冇人跟你搶。”

聞言,他這才雙手抓起糕點,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,碎渣撲得嘴邊和手掌心都是。

“哎,你小心噎……”

這話說晚了。

老六被噎得喉管一根一根地凸出來,額角上的青筋暴起,眼珠都泛著紅血絲,可他卻仍在努力地將嘴裡的東西咽進肚子裡。

根據過去的經驗,隻有到肚裡的東西才是最保險的。

這種瘋狂姿態唬得韓君安忙擰開水杯。

“快,喝口水!”

老六冇立刻接過去,仍小心地瞥眼他的神色,隨後雙手接過水杯,沿著杯口抿了一小口。

“你大口喝!”韓君安有點急,“我不嫌棄你!大口喝!”

老六這才大口大口往下順。

見狀,韓君安長舒口氣。

喝完水,老六又盯著放在車前的槽子糕眼神發直。

“……繼續吃吧,彆浪費了。”

雖然出發前事故頗多,但整個田野調查的過程都非常順利。

一開始有些老人家覺得他像經過偽裝的劫道之人,不過等他拿出作協的介紹信與印有自身大頭照的報紙時,風向齊刷刷地變了。

——謔!大作家!

鄉裡來了個大作家,這種新鮮事總能引來無數鄉鄰圍觀。

韓君安一邊采訪,一邊默默忍受來自屋外的種種異樣目光。

老六似乎察覺到問題,不動聲色地擋在他身後。

與外界想象的不同,田野調查並不會一股腦地接受被訪者的回答。

以“民間文學”這一研究方向舉例,韓君安需要剝離民間文學受封建文化影響的某些因素,如忠孝節義的封建道德、宗教迷信的消極思想、某些色情的因素與市民文化低級趣味的成分。

然後,再對已剝離的內容進行整合分析,即,通過多方考證確定這一民間文學的真實性。

對一些變化較大的民謠甚至要進行溯源。

比如一句經典諺語“好人要當兵,好鐵要打釘”,以前曾是“好人不當兵,好鐵不釘”,這個改變反映了人民群眾在思想上發生的巨大變革。

同時,很多文學作品也會變成““第二性民間文學”。

以兒童劇《馬蘭花》為例,它起初是一部古裝童話劇,後來變成兒童跳皮筋時所唱“馬蘭花,馬蘭花,風吹雨打都不怕,勤勞的人兒在說話,請你馬上就開花”,再後來又演化成“小皮球,架腳踢,馬蘭花開二十一;28256,28257,二八二九三十一。”

所以,業界有部分觀點認為民眾是淘金者,他們總把好的作品、好的語言和形象挑選出來,使民間作品成為人民喜愛的精品。

高爾基曾在一次報告中說:【隻有依靠集體的巨大力量,神話和史詩才能具有至今仍不可超越的思想,與形式完全和諧的高度的美。而這種和諧也是由於集體思維的完整性而產生的。】

一連四五天,韓君安都在白天采訪、晚上整理文稿的忙碌生涯中度過。

跟老六也從一開始無話可說,到後來至少能說上一句話,哪怕這句話是“餓了嗎?餓了。”

好歹是個進步。

又一日,就在韓君安準備再度出發時,二哥著急忙慌從門外跑進來。

“小弟!快跟我走!”

他抓起韓君安就往門口扯。

田老六眼疾腿快地擋住去路。

韓君安趁機掙脫。

“有事說事,彆動手動腳。”

二哥掃眼跟門神似的田老六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並如實講述求助原因。

為了提高生產效率,礦上從德國訂購了一臺豎井掘進機,對方派來一位工程師安裝並調試。

“這是好事。”

“好什麼呀,”二哥急得直跺腳,“我們更生廠所有人都在等著機器被拉過來,大家已經做好在安裝前拆開測繪的準備了,誰知那工程師守著機器不走。”

韓君安:“……”

這年月外彙少,市裡能折騰出一部機器錢已經算很有實力。

可附近大大小小的礦井近百個,一家礦井換設備,其他礦井肯定也要跟著換,冇錢買更多的機器,那隻能讓工廠進行逆向工程,即拆開海外機器→測繪→複製。

不道德,但卻是為了發展的必然之路。

現在隻有一點讓韓君安不理解。

“這種事找我有什麼用?”

“根據我們的打聽,對方是個文學愛好者,你也是全市知名的大作家,說不定你過去一趟,能夠轉移對方的註意力,讓咱們順利把機器拉走呢。”

韓君安眼珠一轉,“免費請我過去幫忙?”

二哥:“…彆跟我討價還價,這可是為人民服務!”

韓君安不為所動:“說實話。”

“這是我師傅第一次帶我參加重要任務,萬一這事黃了,下回未必還能找我!”二哥合十手掌,“小弟,算我求你了,就當是為你二哥的前途做貢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