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一版怎麼樣?”

送上最新版本的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的三萬字開篇,韓君安嚴陣以待,等待反饋。

匡雨信卻麵無表情地把稿件推開。

“這是你寫的第9——”

“第10版,”韓君安糾正,“最上方不是寫著版本數嘛。”

匡雨信聽著他非但不覺得有問題,反而分外驕傲的語氣,極其抓狂地揉了揉頭發。

“君安,我支持你把文章寫好,這是作家應該做的事情,但——你能不能彆可著我一個人折磨?”他痛苦捶胸,“九版!整整九版啊!這隻是一個開篇!”

韓君安癟嘴。

“你吼我,”他說,“匡雨信,我們什麼關係,你竟然……哈哈哈!不行,演不下去了。”

原本匡雨信還在幽怨地看著好友,被這歡樂的笑聲一打斷,那點情緒不自覺地消散。

“真是服了你,”他輕輕埋怨了一句,重新將第10版開篇拿過來,“我看!我給你認真看!”

說句實在話,他冇覺得過去九版有哪個版本不好,他覺得每個版本都很合適,儘管下一版本會更好,但從整體情況來看,九個版本作為開篇都非常合格。

彆看君安努力推陳出新,他本身的創作卻非常穩健,壓根不像是初次嘗試長篇的新人。

第10版也是一樣的優秀。

“這開篇很好,語言紮實樸素,內容推進穩妥,不過你給的信息是不是比上一版更多?”匡雨信認真籌措語言,“有種暗藏在平靜湖麵下的洶湧湍流感。”

韓君安點頭:“我正在考慮開篇的信息量取舍,放的太多很影響讀者的閱讀體驗,放得太少又缺乏一定的吸引力。”

“關於這點……我冇有更好的建議,你需要更專業的人士。”匡雨信放下稿件,坦然直言,“先把這故事投給《人民文學》吧,他們說不定能回答你當下的困惑。

創作者需要交流。

閉門造車絕對不行。

像這類專業性的問題,隻有專業人士才能回答。

而本地作協那些廢物……

嘖!

他們還沉浸在自家蹦出個大作家的欣喜呢。

在專業領域,匡雨信無權發言,在其他領域,匡雨信卻直言不諱。

“以我對你的了解,你當下的焦慮可不僅僅是開篇不行,”他撐住炕桌,俯身前傾,“你究竟在急什麼?”

韓君安抿緊下唇。

電影與小說有著巨大差異。

小說電影化隻需還原小說中的情節,可將電影小說化便要註意到隱藏在畫麵中的信息。

電影用畫麵來講故事,畫麵隱藏的信息量比小說更多,同時也更加隱蔽。

如果想要完全還原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的真實感,必須在背景營造中下狠功夫。

韓君安冇有寫過類似的東西,當下也冇有途徑讓他去查詢類似的內容。

他總覺得這10版開篇都很“飄”。

冇有塑造出真實的、從曆史生活中走出來的角色,而是塑造了一個虛擬的、端坐在半空中的角色。

“我曾在書上看過這樣一則歌謠,長白山頭知世郎,純著紅棉羅備襠,長矟侵半天,掄刀耀日光,上山吃獐鹿,下山吃牛羊。忽聞官軍至,提刀向前蕩。臂如遼東死,斬頭何所傷。”

“這首民歌講的是隋末大業年間,王薄起義軍在長白山反抗官軍的事,很多評論家不喜歡,認定這是亂賊之詩,乏善可陳,我卻認為這首民謠很好,非常好!”

匡雨信嫻熟接話:“願聞其詳。”

“它的對仗並不工整,韻腳並不完美,但它的情感是真正地從生活實踐中獲得的,是真正的人民創作,”韓君安頓了頓,“我記得爺爺生前經常說,抗聯之所以在東北遍地開花,正因為大家知道反正都是死,不如從死裡掙出個活來!”

“這兩種情緒雖跨越千年,卻巧妙地重疊在一起,這才是真正應當光耀千古的文學精品。”

話音剛落,匡雨信便忍不住拊掌輕歎。

“每當我認為足夠了解你時,你總能給我更大的驚喜。不愧是韓君安啊。”

“很好的誇獎,但冇啥用,”韓君安一腦袋撞在炕桌上,“我知道我寫不出那樣真實的文字,但我還是希望‘那個男人’能夠獲得一點,哪怕隻有一點來自民間文學的真情實感。”

匡雨信肯定:“你會成為一位好作家的。”

“不,我隻想對得起我寫出來的文字。”韓君安實話實說。

他靠文字賺錢,便決不能糊弄文字。

——得對得起那些錢!

韓君安還想再賴嘰會兒,但炕桌趴起來挺熱的,他怕又起一身痱子,遂皺著眉頭爬起來。

“要解決這問題恐怕隻有一個途徑——”他一拍桌子,目光炯炯,“我們去做田野調查吧!”

田野調查是人類學、社會學與民俗學的核心方法,指的是研究者親自走進研究對象的生活世界,長期“蹲點”,用參與觀察、深度訪談、口述史等方式,把抽象的理論問題還原成可觸可感的日常細節。

當然,在龍國我們不說“田野調查”,我們說“采風”,又言“觀民風,知厚薄”。

這是封建時代開明政治的一項重要舉措。

……雖然“魚肥賣我子,茶香破我家”真實地反映社會生活,記錄者韓邦奇卻因此丟了“按察僉事”的官。

腐朽的封疆王朝啊。

誰知,匡雨信聞言卻冇露出喜色。

“我們?”他用手指著自己,“我親愛的朋友,隻有你——”

話音未落,他翻身下炕,踩上涼鞋便往門口蹽,生怕慢一點便被韓君安拽去到太陽底下。

誰要在三伏天做田野調查?!

饒了他吧!

韓君安隻是反應慢了半拍,匡雨信已經躥得不見人影。

“匡雨信那小子怎麼了?”二姐掀開門簾進來,“像後麵有鬼追著似的,跑得那叫個快。”

韓君安:“我宣布將匡雨信踢出我的朋友之列。”

“你又為難人家了。”二姐篤定開口。

韓君安不滿。

冇說話反駁,但臉頰鼓鼓。

二姐看著小弟氣鼓鼓的臉頰,忍不住動手戳了下。

彆說。

手感還挺好。

頃刻,韓君安眼睛瞪得溜圓。

“姐——”

“電風扇的事……”二姐火速轉移話題。

“你搞來風扇票了?!”韓君安火速忘記剛才的冒犯,“不愧是我二姐,永遠這麼靠譜!”

“……冇搞到。”二姐撇臉。

韓君安頭冒問號:“還有你做不到的事?”

“我又不是神仙,哪能什麼事都辦得到,”二姐敲下他的腦袋,同時也跟他詳細解釋,“上頭近期抓風紀抓得特彆緊,上次這麼搞還是有工作組過來巡查,不知這回又是為什麼。不管怎麼樣,這段時間還是要低調行事,等風波過去再說。”

她安慰地拍拍小弟:“放心吧,我已經跟人家說好了。你這大熱天的在屋內寫東西,又悶又熱,心都靜不下來,哪裡能寫出好文章?”

“關於這事……”韓君安支支吾吾,“我近期要騎車去鄉下采風,在外麵待的時間會比較長,風扇票再拖時間也行。”

二姐:“三伏天采風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一點餘地都冇有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二姐有點上火。

“我們供你讀書,就是不想你在大夏天還要到太陽底下去受累,你怎麼還自己給自己找罪受?”

韓君安知道二姐是為他著想,遂細聲慢語地勸。

“我是為了寫書,窩在房間裡哪能寫得出好書?作家必須得走出去,必須得見世麵,不然隻能寫出紙麵上的東西,既不深刻也不打動人。”

“可也冇有在三伏天出去的,你本就禁不住熱,一到夏天就容易起痱子,再這麼往外跑……”

二姐一想起弟弟要受罪便不舒服。

她是姐姐,吃點苦受點累冇有關係,可她們家君安不能受罪。

奈何,第二句話還冇有說出口,便敗倒在弟弟哀求的眼神中。

二姐狼狽撇臉。

“……你這麼大個人要出去,我難道還能把你綁在家裡?”

“可我不想讓你擔心啊,”韓君安笑著解釋,“我知道二姐時刻惦記著我,要是不跟你講,你非得鬨騰死,當弟弟的可不能這麼冇良心。”

二姐:“……自己去跟媽說,彆想我幫你開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