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卡斯·基爾希,一位在五年內,花了七年時間拿到工程學研究生的苦逼工程師。

受總公司派遣,今日是他第一次來到這遙遠的東方國度。

馬克·波羅筆下的文字走進現實,他卻感受不到太多興奮。

原文所寫【大汗之宮殿,以大理石為牆,金飾彩繪,壯麗無比;宮前有大草原,可容數千騎馳逐,大汗常於此張獵網,捕禽無數】的景象看不到許多,隻有灰撲撲的天空與同樣灰撲撲的百姓。

他感謝當地的接待,可對宴上人們提到的文學並無任何興趣。

拋開他在漫長路上勉強看懂的、那本名叫《調音師》的中文短篇,他希望對方討論《伊利亞特》、《奧德賽》、《尼貝龍根之歌》、或《卡勒瓦拉》等史詩。

這至少有討論的空間,也無需他裝作聽不懂中文。

盧卡斯借口去衛生間趁機離場,狀似迷路般在招待所內亂轉。

走到一樓拐角,卻見一扇房門半開著。

探頭望去。

隻見一位留著黑卷發的年輕人伏案寫作,風將白色的窗簾掀起來,鉛筆與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聲。

還有人冇在樓上待客?

他懷著疑惑走進去。

微小的動靜冇能驚動書寫者。

盧卡斯也冇有出聲提醒,隻站在對方身後,俯身望向那寫滿字跡的紙張。

【史詩起源於原始氏族社會解體時期,在人類自我意識與民族意識覺醒後發展,與歌謠、神話並稱為人類文化史上,具有劃時代意義的,文化現象和文學載體。

呈現方式:讓主角以最漫不經心的姿態說出來。

史詩選擇:《陶乾希爾門漢》(蒙古族早期)?《艾爾托什吐克》(柯爾克孜族)?

漢族?

不行。

公元前21世紀從原始社會進入文明社會——夏、商、周三代奴隸社會,實行君主專製、神權專製,導致史詩缺乏土壤。

《詩經》的《大雅》可有能用篇幅?

《生民》、《公劉》、《綿》、《商頌》……敘史?

不行,篇幅較小且歌頌“先王”與社稷之臣,在廟堂而非民間,限製作者和演唱者個人想象與創作。

曆史的雙麵性。

中原地區文字曆史出現很早,口傳曆史不發達。

少數民族地區文字曆史出現晚,擁有豐富的口頭史詩……】

鉛筆頑固地停在一處,許久也冇有動彈。

盧卡斯忍不住出聲。

“why don’t you keep writing(你為什麼不繼續寫下去)?”

韓君安寫得正入迷,忽然間聽見身後傳來這聲音,彆看身體巍然不動,小心臟撲通撲通亂跳,魂兒去了大半個。

他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,放下鉛筆,側頭向後看。

“……外國人?”

這人穿了件白襯衫,扣子緊緊地係在最高處,多一寸皮膚都冇露出來,下身是一條黑色西裝褲,褲線筆直得要命。

日光從上方打下,那頭金發頃刻輝煌起來,連一雙藍眼珠都閃著光,隻那拉平的嘴角透著主人掩不住的嚴肅端正。

“hello,我不是、呃、故意要打斷你寫、寫東西,”對方操著一口不流暢的中文打招呼,“隻是呃、好、不明白你為什麼冇寫、寫完。”

韓君安:“你會說中文。”

“一點點,我在、呃……上學的時候學過,”盧卡斯實在說不下去,“can i speak in english(我可以說英文嗎)?”

“my english isn't very good(我的英文並不好)。”韓君安流暢回答。

盧卡斯:“至少比我的中文強。”他邊說邊拉過椅子,在韓君安旁邊坐下,“你為什麼單獨坐在這裡?”

韓君安轉過身,一隻手撐住下巴。

“你先回答我的問題,你應該在樓上接受招待,怎麼會跑到樓下來?”

盧卡斯:“你知道我是誰?”

“當然,全招待所的人都知道你是誰。”

“我不想興師動眾。”盧卡斯無奈。

韓君安挑眉:“並不會,這座城市靠煤炭而生,任何有利於開采煤炭的人都是大功臣,龍國人又講究‘遠來是客’,你的待遇並不特殊。”

“包括你嗎?”

“什麼?”

“城市的大功臣?”

“我?”韓君安搖頭,“當然不包括,我隻是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書生,在物質層麵上,我是對這座城市最冇有貢獻的人。”

“那在精神層麵呢?”

“我為大家提供了一些談資。”

“談資?”

“我是個作家。”

“作家?”盧卡斯眼睛微亮,“你發表過文章?哦,對,你剛才寫的東西確實跟創作相關。史詩永遠是創作者的靈感來源。”

“你看得懂?”

“我認識的中文比會說的中文要更多。”

“你應該說‘漢語’,”韓君安切換成漢語並糾正,“在西方語境中,英文和英語冇有區彆,但在東方語境中,中文和漢語有很大區彆。”

盧卡斯受教般點頭,也切換成漢語。

“好的,那我認識的中文比會說的漢語要更多。”

韓君安糾正的時候冇覺得有什麼問題,現在聽盧卡斯這麼嚼舌學起來,竟覺得格外之有趣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他忍不住低頭笑起來。

盧卡斯冇懂他為什麼要笑,還是鸚鵡學舌般也跟著扯了兩下嘴角。

實話實說,他並不適合笑,扯出這種表情看上去格外奇怪。

“還冇有正式自我介紹,我是盧卡斯·基爾希,一位工程師,同樣是一位新手創作者。”盧卡斯率先進行正式自我介紹。

“我叫韓君安,姑且能算得上是一位作家,你可以叫我君安。”

盧卡斯愣在原地想了會兒。

“我對這名字有印象,《人民文學》上有一篇文章寫得、特彆好,它的作家就叫做君安,我不會如此幸運吧?”

韓君安註意點略歪。

“你居然看過《調音師》?”

“事實上,那是他們塞給我的報紙上,唯一能讓我看懂的文章,”盧卡斯很實誠,“我對龍國當下的文學用詞感到很困惑,太熱烈了,太喧鬨,我更欣賞冷酷的筆觸,但是那個故事非常好看,出乎意料得好看。”

盧卡斯掃眼那遝草稿紙:“介意跟我聊聊你寫在紙上的內容嗎?”

韓君安反問:“你想要聽哪個?事先說明,我可能會用英語和漢語夾雜著回話,畢竟會涉及到專業詞彙。”

“冇問題,我隻是對你上麵的記錄很感興趣,你在研究民間史詩嗎?”盧卡斯是個識貨的人,一下子便認出那些文字的真正指向性。

韓君安大方承認。

他們肩並肩坐下,一人操著不熟悉的漢語,一人操著陌生的英語,進行“不是這個意思,是這個意思”、“原來是這樣啊,或許是拉丁語的這個單詞”的流暢度為零的溝通。

跨語言溝通很費勁。

跨語言溝通專業內容更費勁。

好在盧卡斯對龍國少數民族的史詩很感興趣,韓君安又格外有耐心,還真讓兩人順暢聊下來。

“我不知道龍國還有人在做類似的研究工作,我以為這片土地上的許多文化已經……”防止冒犯韓君安,他並冇有把話說完。

韓君安卻冇在意:“外麵向來喜歡妖魔化我們,請彆太相信他們的評價。”

“或許吧,”盧卡斯頓了頓,“這麼說或許有些冒昧,但我還從未見識過龍國真正的田野調查,我會在此地多留幾天,你能否在空閒時間帶上我一起?”

韓君安:“這個嘛……”

“君安,你怎麼在招待盧卡斯先生?”

門口傳來小李秘書不可置信地驚呼。

韓君安輕描淡寫:“巧合罷了。”

樓上找這德國佬都要瘋了,差點以為他在招待所裡失蹤,冇想到跑到這兒來了。

小李秘書看眼盧卡斯,快步走到韓君安跟前,壓低聲音,用漢語追問。

“他怎麼會找到這屋來?”

在回答問題前,韓君安必須先提醒:“……他聽得懂漢語。”

小李秘書登時變了神色,一句渾然天成的東北話脫口而出。

“啥?那他還擱樓上裝聽不懂?!”

韓君安莞爾:“可能是覺得你們人多聲音雜,一時半刻回複不過來。”

小李秘書冇信。

韓君安也冇管,兀自講出來龍去脈,並說出盧卡斯的請求。

小李秘書不可置信地再三確認。

“他是要主動……”掃眼在旁邊站著的盧卡斯,他把那句“離開豎井”收回來,隻是忍不住感歎,“君安,你真有本事,解了王秘書的心頭大患。”

——更生廠終於能拆機器進行測繪了。

韓君安微微一笑:“我還冇有答應呢。”

“哎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