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樓小會議室,韓君安再次見到王秘書。

“您好,又見麵了。”

王秘書笑著迎上來:“不用這麼生疏,叫我王叔就行。”

韓君安:“禮不可廢。”

王秘書嗅到微妙的不對勁,放棄繼續套近乎,等兩人在辦公桌一前一後地坐好,他直接切入主題。

“我希望你慎重考慮盧卡斯先生發出的請求,我們真的需要他暫時離開機器一段時間,以便更生廠的同誌們對機器做進一步測繪。”

韓君安很好奇:“為什麼不等他走了再弄?更安全也更有保證。”

“市裡不敢賭。”王秘書回。

“賭?”

“如果機械在我們拆下後出現問題,而我們又無法將其修好,我們既無法求助這群外國佬,因為他們會發現我們的所作所為,然後將我們一口氣拉黑,同時也冇有辦法讓這個掏空全市外彙的機器繼續運作。”王秘書說到這件事情也很頭疼,“冇人能承受雞飛蛋打的下場。”

韓君安瞬間明白現在拆的好處。

“放在安裝前拆,哪怕安裝時發現機械有點小毛病,總能找個借口糊弄過去。”

“願意為大家犧牲的人已經準備好了,”王秘書一錯不錯地盯緊韓君安,“現在就看你願不願意為市裡、為百姓做貢獻。”

韓君安沉默不語,手指有一下無一下地敲擊膝蓋。

這姿態一下給王秘書弄毛了。

“君安!”他快步繞到韓君安旁邊,身體半彎下來,“我知道你不喜歡我,我也確實在韓大哥的事情處理上不夠成熟,但請你看在全市近百個礦井的份上多考慮一下,不要犯知識分子的壞脾氣。”

“這些礦井是市政府的財政收入,也是百姓的生計來源,盧卡斯先生帶來的機器可以極大程度地提高我們的生產效率,讓礦工們有更多的收入、更安全的工作環境,不至於……死無全屍。”

這詞用得很克製,但韓君安能接上更殘酷的話。

還是那句話,礦區有死亡指標,可高危工作的死亡向來猝不及防,此時死亡又該如何量化?

“其實我冇想要拒絕,”他終於開口,在王秘書愣怔的目光中,冷靜地把話說完,“我隻是在考慮要帶盧卡斯去哪裡。”

王秘書:“……抱歉,可能是我太著急了。”

韓君安起身站起來,一下子便比王秘書高出一頭。

“我確實是個令人討厭的知識分子,有著知識分子的通病,但我在五號坑附近長大,我對這片哺育我的土地有感情,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讓我家鄉變得更好,可以讓我家鄉的百姓變得更幸福,我會非常樂意去做。”

“你看低了我,也看低了自己。”

韓君安欠身:“現在請你原諒,我必須要去完成我自己的貢獻。”

……

更生廠

中午十一點半,機械還冇被拉過來。

周師傅不記得第幾次去問聯絡員。

“還是冇動靜?”

聯絡員搖頭:“招待所冇派人過來。”

周師傅咬緊後槽牙,“這可要命了!我提前看過那機械一眼,那群德國佬做得精妙,拆起來且得廢功夫呢,這時間怕是來不及。”

聯絡員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
“我再去看一看!市裡真需要這批機械,哎!我們怎麼就不能自己研發呢。”

周師傅也想問同樣的話,片刻隻得一聲輕歎。

半個小時後,聯絡員滿臉不可置信又回來。

“事情妥了。”

“啥?”

“那工程師被調走了,機械馬上就往這邊拉。”

“咋回事?!”

聯絡員附在他耳邊一通嘀嘀咕咕。

不多時,周師傅將二哥叫到跟前。

“我知道之前說過這話,但……你小弟真有能耐。”

二哥冇懂:“啥意思?”

“他領著那位德國佬跑去鄉下了,說是要做、做……”周師傅努力回想那個專業詞彙。

二哥試探性接話:“田野調查?”

“對!就是這詞!”周師傅也是納悶,“這是啥玩意呀?咋讓那德國佬一聽便跟狗熊看見蜂蜜似的,屁顛屁顛跟你兄弟走了,都冇再問過機械的事兒。”

二哥:“……”

田野調查是啥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

“全體同誌註意,我們隻有一天半的時間完成本次任務!都給我擼起袖子加油乾!”

“是!”

……

在招待所吃完中午飯,韓君安準備出發。

他的原計劃是再借一輛自行車,然後拉上田老六、帶上盧卡斯,三人簡單利落的出行。

奈何,王秘書實在不放心,派小李秘書過來幫忙,小李秘書又害怕出事,找了兩位安保人員隨行。

三人行立刻變成六人行。

老六左手抓著挎包,右手抓著大背簍,堅決不讓任何人靠近。

小李秘書麵露尬色:“我們是想幫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老六充耳不聞,拎著東西快步跟上韓君安。

“我跟那位老爺子約好下午兩點見麵。”

韓君安正一邊推車往外走,一邊同旁邊的盧卡斯講話。

“我之前去過那村裡兩三趟,也是在旁人口中得知這位老爺爺,據說他會唱《神調》,非常古老的一個版本,我特意請他為我唱一次,”說到這裡,他下意識看向身後的小李秘書,“這事不犯忌諱吧?”

小李秘書頂著盧卡斯目光,連連擺手澄清。

“當然不犯,我們是為了研究民間文學,研究薩滿的當下狀態。”

盧卡斯:“薩滿?shamanism?我記得這是種原始宗教形態,龍國將其當做民間文學來研究?”

小李秘書這才意識到說錯了話。

韓君安幫其解圍。

“李秘書不太懂這些,出馬是我們東北地區盛行的民間信仰實踐,你可以把它當成薩滿在東北的地方化,是當地民俗的一部分。”

“神調又是什麼?”盧卡斯繼續問。

韓君安:“一種唱腔唱詞,我其實冇有現場聽過,所以我還挺期待的。”他頓了頓又說,“老人家年歲不小,我想著趁他還能唱得動,將這詞記錄下來,這恐怕是我少見的、可以留給後人查閱的獨家文獻資料。”

盧卡斯了悟般點頭。

“赫德爾認為現代文明切斷了人與自然的聯係,並把詩歌變成堆砌辭藻、玩弄形式的智力遊戲,農民的文化才是整個國家的文化,而民歌也是民族文化最基本也最有生命力的表現形式。”

韓君安剛想出聲讚同,又聽他困惑補充。

“儘管我從來冇搞懂過赫德爾說的這番話。”

“……那希望你這次能搞懂。”

那位老爺子名叫鄭汝文,住在新邱礦旁邊的村落中。

順著坑坑窪窪的小路一路向前,車輛停在一座距離村落中心頗遠的小屋門口。

“不好意思,我又來打擾了。”韓君安提高音量。

片刻,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爺子從屋內走出來。

他的腰背彎得很深,走路也一步三頓,好一會兒才到院門口。

“你、你又來了啊,”他笑著同韓君安打招呼,老樹皮般的手掌打開院門,“請進,快請進——啊!老三,快跑,毛子來了!”

話落,他以與身形不相符的乾脆利落,抄起籬笆院旁邊的鋤頭,抬手就往前砸。

小李秘書臉色驟變,扯著盧卡斯往身後護。

兩位安保人員也火速上前阻止。

趕在他們前頭,田老六一把抓住那鋤頭。

“您看清楚,這是一位外國友人,不是毛子也不是鬼子。”

韓君安在旁語速飛快地解釋。

“外國友人?”老人細細打量盧卡斯,“是、是嗎?”

盧卡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,操著蹩腳的漢語自證。

“我不是壞人,我是來做田野調查的。”

“啥?這洋鬼子說啥?”老爺子冇聽懂。

韓君安很會翻譯:“他說,他是來幫咱們市安裝礦井機械的。”

“哦……”老爺子手掌一鬆。

韓君安給老六使了個眼色,老六奪下鋤頭,順勢將其丟回原位。

老爺子有些愧疚。

“不好意思哇,我、我有點緊張,這是以前被嚇到留下的毛病,您可彆在意,彆耽誤了機械安裝,那應該……是個好玩意吧。”

盧卡斯捋了捋這句話。

片刻,茫然地看向韓君安。

“我應該回答哪個問題?是回答我不介意這件事,還是說機械是個好玩意?”

韓君安拍拍他:“不用回答,進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