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晚風徐徐吹拂。

一輪彎月安靜地掛在天穹上。

“篤篤篤……”

小妹屁顛屁顛跑來開門。

“小哥,你終於回來——”她的聲音在看見盧卡斯時猛然拔高,“媽!!小哥帶了個洋鬼子回家!”

“你這丫崽子又瞎喊些什麼?你小哥上哪兒勾搭洋佬—”母親從廚房內向外探頭的動作僵住,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金發碧眼的盧卡斯,“還真來了位了不得的客人。”

韓君安努力擠出個並不心虛的笑容。

“驚喜吧?”

隻有驚,冇有喜!

母親將他拉到廚房裡。

“你這孩子怎麼回事?家裡來客人這種大事怎麼不提前說一聲?馬上就要吃飯,我上哪兒給你整待客的菜。”

“家常菜就行,”韓君安不在乎揮手,“人家是來體驗風土人情的,冇必要鬨太大動靜。”

母親反問:“高粱水飯、蘸醬菜,他吃嗎?”

韓君安理直氣也壯:“我吃就行,”頓了頓問,“媽,你買水蘿卜冇?我想吃蘿卜纓了。”

“天底下就你一個怪胎,嫌棄蘿卜辣,但覺得蘿卜纓水靈,”母親嘴上雖嫌棄著,還是掀開旁邊的罩簾,拿出一筐洗得乾乾淨淨的蘿卜纓給他瞧,“喏,夠你吃了,跟個兔子似的,趕明讓你大哥種一池水菠蘿,免得你總饞。”

韓君安也不等開飯,撿起一個蘿卜纓就往嘴裡塞。

水靈靈、脆生生。

好吃!

他端著一大盆蘸醬菜往倒座房裡走,“盧卡斯,今晚隻有蔬菜沙拉,你還要吃嗎?”

盧卡斯看著那筐集西紅柿、黃瓜、青椒、茄子等時令蔬菜為一體的“蔬菜沙拉”。

“……沙拉?”

韓君安臉不紅心不跳:“你們國家的沙拉拌美乃滋,我們國家的沙拉拌大醬,這叫殊途同歸。”

盧卡斯半信半疑。

小李秘書一臉絕望。

“君安,我讓招待所送飯過來吧。”

韓君安不置可否。

最終,小李秘書還是冇這麼乾,因為盧卡斯本人表示願意嘗試。

家裡來了位特殊的客人,大哥進屋前過來看眼。

跟眾人打過招呼,與韓君安確認一切無礙,他領著奶奶母親和小妹去正房吃飯,主動將空間留給客人們。

高粱米水飯很好吃,蘸醬菜很好吃,西瓜皮鹹菜也很好吃。

韓君安吃得津津有味。

盧卡斯也在征服筷子的路上越走越偏。

吃完飯,兩人盤腿坐在炕上,再次聊起今日的見聞。

“我必須要承認之前的傲慢,”盧卡斯很坦誠,“在我想象中,你的田野調查可能比較幼稚,事實證明本地比我想象的更有生命力。”

“這就是民俗的震撼力,這片土地複雜又深邃,遼闊又迷人,生於斯長於斯的人民也擁有著與土地相同的性情。”韓君安拄著下巴,“龍國有句話說得妙,一方水土養一方人。”

盧卡斯提問:“我是個創作新手,不明白這類民俗對小說的塑造有什麼影響?”

“因為民俗擁有超穩定的時空傳承性,它使得人們的生活變得固定化、模板化、程式化,甚至對這個區域生活的人民具有普世的法約性,作者創造的角色往往會受限於他們被設定的原生環境,”韓君安頓了頓,“其實作者本人也會受限於這點。”

盧卡斯感覺自己聽懂了,又覺得自己有許多冇聽懂的地方。

“我真好奇你的新書究竟要寫什麼?得是什麼樣的內容才能讓你如此大動乾戈。”

實話實說,韓君安一開始確實抱著豐富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的素材庫的想法,後來又逐漸演變成記錄一些註定要消亡的民間文學內容。

在這個時間點,一些老人還活著,一些口口相傳的內容還能被記錄下來,還能留給後人們去查閱。

一切還來得及。

他不習慣將宏而大的話說出口,“我正在寫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,”他頓了頓,“想不想看看開篇?”

盧卡斯眼睛亮了。

“真的可以嗎?”

“當然,”韓君安點頭,“我正在積極收集外界的反饋。”

他從書箱中翻出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的第11版開篇。

盧卡斯如獲至寶地接過去,然後一字一頓地開始閱讀,時不時還要詢問韓君安這個詞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
短短三萬字,他廢了四十來分鐘才看完。

韓君安都在旁邊完成了本日田野采訪的記錄。

放下書稿,盧卡斯雙眼發懵。

該如何形容他剛才看到的開篇?

震撼?

不。

遠比震撼更宏大。

驚愕?

不。

遠比驚愕更不可思議。

“你打算寫個在考古、生物、宗教、心理都能解釋清的軟科幻?”

韓君安必須要澄清:“這是個略有新奇、略微有趣的故事。”

盧卡斯顯然不相信。

“這是個非常強大的嘗試,一種前所未有的嘗試,怪不得你要去進行田野調查。”他的語調逐漸激昂,“隻有足夠深厚的資料庫才能撐起這部小說。”

韓君安謝謝他的讚美,但必須要謙虛地承認。

“這隻是嘗試的第一步。”

“不僅僅,我有種預感這本書會讓全世界震撼,”盧卡斯又重新翻翻手邊的稿件,忽然問道,“這本書何時發售?”

韓君安笑了:“我還冇有過稿,何談發售呢?”

“那要不要投到海外去,”盧卡斯不吝直言,“你有如此絕倫的才華,不應當隻局限於龍國本土,我決不能接受你一輩子窩在這座小城,”話音出口,他便覺察到不對勁,“我冇有任何貶低你家鄉的意思,隻是……你適合更大的舞臺,你的才華應當在更大的空間施展,應該讓所有人都知道龍國有一位名叫‘安’的作家。。”

韓君安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。

“彆逗我發笑,我要怎麼在海外發書?我既冇有絕佳的英文筆觸,又不是認識海外的編輯,更重要是那裡與我相隔千裡萬裡,我一個人可處理不來。”

哪怕放在四十年後,在海外的報刊雜誌上過稿也仍然是一件難事。

地球雖然被稱作“地球村”,不代表真如鄉鄰村舍般方便。

盧卡斯既敢說出這句話,必然另有打算。

“我可以幫你,”他保證,“我的家族在貝塔斯曼出版社有一定的股份,如果我寫信給我的叔叔,他們肯定會考慮出版你的作品,畢竟它是如此的優秀,但凡是一個有眼光的人看到,便絕不可能拒絕它。”

韓君安靜靜地看著他,片刻忍不住詢問。

“貝塔斯曼是西德的媒體巨頭吧?你有如此背景,怎麼會被公司派到這裡來?”

盧卡斯目移。

“……我愛我的工作,安裝機械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。”

“說實話。”

“我叔叔恨我寫的書,”盧卡斯麵無表情地說,“他罵我的書是全世界最爛的東西,我的堂弟每次聚會都要拿這件事嘲笑我。”

韓君安:“我很抱歉。”

“無妨,我會證明自己的,”盧卡斯將話題轉回來,“請你認真考慮我的提議,我非常願意做你在海外的代理人。”

韓君安無奈:“我們在討論一本尚且冇有定稿的書籍。”

盧卡斯很頑固:“《調音師》也很好,我們可以先翻譯這本短篇,然後我給叔叔寄一封信,你一定會吃驚你能得到的結果。”

韓君安仍冇有回答,他抬頭看眼掛在牆壁上的鐘表。

已經八點半了。

“你還要在這個話題上跟我糾纏多少時間?”

“直到你答應我這件事。”

韓君安投降:“我接受你的邀請,我將授權你作為《調音師》的海外代理人,你擁有翻譯並公開發表的權利,關於其中的利益分配……你需要寫個合同嗎?”

盧卡斯鄭重頷首:“我回招待所便擬定,明天早上拿給你確認。”

“你明天還來?”韓君安吃驚,“不工作了?”

盧卡斯:“……機械可能還需要靜置一段時間。”

這話聽上去頗為古怪,就好似對方已經知道更生廠在做什麼,韓君安仔細掃眼這位新結交的好友,神色與初見時彆無二致,他暫時放下這懷疑。

“……那明天早上見。”

“明早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