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拆開後第一眼——
“謔!好俊的一手字,老範居然冇騙我。”
打趣完老友,崔道義便全身心投入到稿紙描述的故事中。
首先,這篇文稿的名字很怪。
“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?”
地球——一個在當下語言環境相對冷門的詞彙。
八個字連起來讀雖然能夠理解,但指向性卻非常之弱,他甚至猜不出這會是什麼故事的開篇,隻能確定一件事,這應該不是諷刺文學。
這位年輕又頗具傲氣的新人作者準備挑戰新題材。
好事。
有勇氣。
壞事。
過度有勇氣。
崔道義繼續往下看。
一個故事的開端向來是很重要的。
如果一位作者想要描述喜劇,創作者就應當平靜而緩和地吸引人們,將人物放在正常環境中介紹出去,簡潔地表明他們的性格、環境與各方麵的關係,再讓巨變在觀眾眼前從頭發展。
假設一位作者想要寫激烈衝突,想要在一開始便牢牢吸引住讀者,開端便應一下子鑽入激變的中心,哪怕需要在事後回顧,才能使讀者理解前情提要。
“那個男人”的開端很平靜,甚至有些稀鬆平常。
一位名叫莊生的教授準備離職,正在家中收拾東西,其他教授前來送彆,同時也倍感疑惑。
他們不能理解莊生在做了十多年的教授,終於闖過了最艱難的時間段,為什麼現在要離職?
如果真遇到無法處理的困難,他們很樂意幫忙擺平。
因為在場的人都是各個領域中的佼佼者。
另外一位教授還調侃莊生很會保養,整整十年都不曾見老。
這可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。
大家紛紛開起玩笑。
就在這時,一位哲學教授忽然發現,莊生有一個泥質紅陶無底筒,筒身表麵有平行線紋及黑色彩繪的弧線三角勾連紋,看著特彆像紅山文化留下來的物件,距今得有5000年曆史。
另外一位曆史學教授忙拿過來研究,極其確定這物件可能是真貨。
莊生馬上解釋這是隨手從地攤上買來的。
那位曆史教授直羨慕他的運氣,這可是重要且具有價值的曆史研究文物,多次追問是在哪個地攤、在哪一年買回來。
莊生欲言又止。
“如果一個人從舊石器時代一直存在存活到今天,你們會怎麼想?”
大家以為莊生忽然對幻想故事感興趣,於是圍繞這一話題展開討論。
曆史學家認為假設真有這麼個人,也許起初他和原始人一樣,但現在他的學識一定會達到無人能及的高度。
同時,其他人也困惑,這“人”要靠什麼生活?
生物學家表示如果以科學角度來看,那他一定擁有人體細胞完美再生的能力,特彆是關鍵器官的那些細胞。
正常來講,人體可以存在190年,可每7天一個周期的人體代謝會讓廢物堆積,導致器官衰竭。
如果“這人”的免疫器官很特殊,可以實現完美的代謝和再生,理論上確實可以一直存活下來。
最後莊生如此說:“莊子曾曰:上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”
故事暫時結束。
放下稿件,崔道義陷入沉默。
如此平淡的開頭,如此不可思議的結尾,在這中間也冇有激烈情節,隻是一群人細碎地對話,怎麼發展下來的?
不多時,他又重新將稿件拿起來。
視線再次掠過結尾那句話,一個困擾油然而生。
“莊生”究竟是普通教授,還是莊子口中的“大椿”?
崔道義眼珠動了動,緩慢地站起身,從背後的書櫃最深處掏出一本《莊子》。
翻到那一篇《逍遙遊》。
【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裡也……
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道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;上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,此為大年也。
……故曰: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】
啪——書頁合上。
崔道義眉頭蹙得更緊。
他始終認為創作者很難逃離時代束縛,更很難寫出自己未曾見過的事物。
現在與之相關的問題被君安通過這篇文稿拋回來。
寫出“鯤”與“大椿”的莊子究竟有冇有真正見過兩者?
如果見過,是否說明莊子口中的“冥靈者”就是“莊生”?
如果冇有見過……
不,莊子肯定冇見過。
崔道義馬上醒悟過來,他完全被君安誘導性的敘事帶偏了,竟真心實意地假設起世界上存在一位長生不老之人該是什麼情況。
好強的敘事功底。
好具有誘導性的行文。
崔道義必須要承認他看低了君安的創作能力,也小瞧這位聲名鵲起的新手作家。
靜了片刻,他拿起隨信同來的其他書稿。
一份是簡陋大綱,講述故事的後續發展,起承轉合的結構很明顯。
另一份是君安的自述,陳述創作初心,敲定最終完稿字數在20萬左右,同時也表明為意向稿費千字5元。
這些要求都冇問題。
崔道義隻在一個係列問題上舉棋不定。
首先,《人民文學》幾乎冇連載過長篇小說。
其次,從當前的開篇來看“那個男人”的基調相當宏大,涉及到的內容也極需要作者的底蘊去支撐。
君安能夠處理好這些嗎?
寫長篇與寫短篇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。
他真怕君安寫到一半忽然駕馭不了。
不光君安本人要丟臉,他們這些為其破例的人也要跟著倒黴。
思來想去,他決定先拿稿件去找屠光群。
對方是複審負責人,問問看複審的意見。
“君安的新文?”屠光群滿臉好奇地接過稿件,“我可久聞這位新作家的大名。”
崔道義:“你先看吧,有什麼話咱們看完聊。”
屠光群看文稿的速度很快。
三萬字的文稿花了40來分鐘便結束。
此時已經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。
於是乎,崔道義拉著屠光群去機關食堂討論。
醋溜白菜、配上玉米麵窩頭,再來份不要糧票的蔥花清湯。
齊活。
兩人打完飯回來坐下。
“邊吃邊談,兩不耽誤,”崔道義啃口窩頭,“你怎麼看君安這本書?”
屠光群喝口清湯,冇啥滋味,但還能入口。
“挺敢寫的,怪不得能寫出《調音師》,這部《那個男人》也不一般,”他又掰了塊窩頭,“你有冇有註意三萬字的開篇,冇有任何場景變化,君安將情節釘死在室內這一單一場景中,故事推進也多用對話來呈現。這麼先鋒性處理方式,多少年不曾見過。”
崔道義一尋思,確實是這個樣子。
“你不說我還真冇意識到,可能是敘事寫得太妙,尤其那句《莊子》的引用,他怎麼想到用這句話?”
“主角的名字才有意思,莊生……是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周?”屠光群笑著反問,“咱們這位君安同誌真是了不得。”
崔道義摸摸下巴:“想想也是有趣,上本書是諷刺文學,這本書……”他頓了下,“算幻想文學還是算科幻文學?”
“幻想吧?”屠光群遲疑著回答,“科幻應該是寫工業科技那類,跟這文不沾邊。”
崔道義點頭:“行,那就按幻想文學算,下午一起去見主編,敲定君安這本新書。”
屠光群冇立刻應答,低頭扒拉兩口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