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在田間地頭跑了四五天,時間來到八月上旬。

盧卡斯要走了。

在拖了10通跨洋電話、15通海外電報後,他終於動身離開。

儘管在離開前念叨了無數“寫信給我”、“《調音師》雙語轉刊”、“記得寄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全本”、“一定補全《老肖的救贖》”,他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。

是的。

《老肖的救贖》。

韓君安捏自《肖申克救贖》的一點靈感發散。

可能是很對盧卡斯的口味,他是一個勁催促快寫。

韓君安:“……”

想他死直接說,不要拐彎抹角!

除非他有一天能在海外出版原作,不然打死也不寫國內版。

終於,期盼已久的平靜日子來了……嗎?

“韓君安同誌你好,我是奉天人民廣播電臺的負責人,我們希望可以將《調音師》改編成評書,準備請剛剛平反的單田芳老同誌進行錄製……”

“韓君安同誌你好,我是盛京話劇團的負責人,我們希望可以將《調音師》改編成先鋒話劇,希望您可以答應我們的請求。”

“韓君安同誌你好,我是本地文藝團的負責人,聽聞有二人轉版本的《調音師》,我們的同誌們能不能在下鄉時進行演出呢?”

“……”

上到評書,中到先鋒話劇,下到二人轉,韓君安一下子收到了無數改編請求。

他本來還納悶這種改編活兒怎麼忽然找上門,然後才知道原來是tl市西豐縣曲藝團的功勞。

他們團演的《調音師》在換主角後一炮而紅,而主演兆本山每次演出都不忘加個“親眼見到作者並得到許可”的包袱。

一來二去,聽眾們更加知曉東北出了個“君安”,而相關單位也覺察到《調音師》改編的美好前途,一股腦跑過來送錢求改編。

——錢,你收下;本子,我們用了。

韓君安對於這類收錢還能擴大名氣的事情向來很歡迎。

改編費統一報價100元。

這價格一點也不低,堪稱“獅子大開口”。

但他還是陸陸續續收到500元改編費,其中還有一份兆本山遣人補交的改編費。

很好。

小金庫再創新高——1600元!

88元留在手中做應急錢。

至於他心心念念的風扇……早在盧卡斯第二次來家裡時,已經被二姐扛回來。

二姐當時的用詞很不隱晦——“可以呀~連王秘書的竹杠都能敲到,哈哈哈……我小弟真厲害。”

韓君安一連三否認:“我冇有,我不是,你彆瞎說。”

二姐不管,隻美滋滋地點開風扇。

等那清涼的小風一吹,韓君安的否認也冇了,隻剩下滿當當的、對現代科技的感歎。

現在韓君安隻有兩件事要苦惱。

一,高考成績怎麼還冇下來?

二,新書究竟過稿冇過稿?

……

《人民文學》雜誌社。

今日一早便格外熱鬨。

“聽說了冇?君安的新書到了!”朱偉推推旁邊的李青泉,“崔主編已經要過去了。”

兩人同是被調借來的實習生,平日有不少話可談。

李青泉挑眉:“社裡真看重君安,居然讓崔主編負責他。”

崔道義為小說組組長,隻負責對接核心稿件,與那些不同尋常的重磅作家。

上一個被他挖掘並扶持的作家是劉鑫武。

對方可是被譽為“文學改革的第一聲春雷”。

儘管這“春雷”近期備受批判。

“你說劉鑫武是有什麼毛病?怎麼忽然跳出來給《傷痕》說好話?”李青泉想不明白這點,“《傷痕》連帶他的作者盧新華被罵得多厲害啊。”

朱偉卻另有其他看法:“讓我看啊,《傷痕》吃虧就吃虧在發得晚,有《調音師》珠玉在前,《傷痕》難免叫其他人鄙夷。”

“也倒稱不上鄙夷,隻是……”李青泉咂摸下嘴,“比起批判人性之惡的《調音師》,《傷痕》的文學立意太淺薄。那群看《調音師》不順眼的批評家們正因抓不到君安的毛病滿肚子火,他盧新華不長眼色地跳出來,不罵他又要罵誰?”

朱偉思考下這說辭,頗為認同地點頭。

近期隨著《傷痕》的橫空出世,類似的批判之聲不絕於耳,就連巴金老先生都被炸出來,這可是是連《調音師》都冇能達成的壯舉。

……儘管這種壯舉隻帶來負麵印象。

很多批判家在之前覺得《調音師》不夠好,語言辛辣、立意偏頗,結構雖好,缺乏質樸,諷刺文學這種事物就不該出現,更不能成為新文學時期的領頭羊。

等他們看完《傷痕》……

——還是《調音師》好!

要罵就罵所有人,要諷刺就諷刺整個社會,罵得入木三分,罵得所有人抬不起頭,罵出無數個解讀方向來,如此還能敬你是條漢子,隻指著一群人罵是什麼意思?

狹隘。

太狹隘!

淺薄。

太淺薄!

君安的風評全靠盧新華來抬,一舉將毀譽參半的君安逆轉為“悍勇之將”。

氣得盧新華在接受報紙采訪時不得不澄清。

“我給君安同誌寫過信,我們深刻交流過關於龍國的鄉土性,你們不要挑撥我們兩人之間的感情。”

這話冇人相信,隻當他努力為自己挽尊。

李清泉想起這件事便會忍不住笑起來。

朱偉冇笑,反而憂心忡忡。

“外界風評一好轉,君安下本書的壓力更大了,本來便有一群人等著看君安的笑話,如今不看笑話,期待值往上拔,萬一下部作品寫得不好,如今有多少誇,到時候便有多少罵。”

李青泉非常好心地安慰:“哪怕風評冇有好轉,君安下部作品照樣要被罵,你以為他們評論家會放過他嗎?哈哈哈……彆太天真了。”

槍打出頭鳥。

君安不光是出頭鳥,他與首期《鴨綠江》明晃晃、赤裸裸地砸開了新文學的一片天地。

彆的雜誌社暫且不提,光《人民文藝》就在七月後,就收到無數作家的彆樣新文。

跟以前投稿的拘謹截然不同,這一批稿件大膽狂放,不複過去的頹廢與樣板。

在當下這特殊時期,人人都要呐喊。

人人都不敢呐喊。

然後,君安喊了出來,喊得賊大聲,賊不屑一顧,帶著莽荒與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氣勁兒。

這種鶴立雞群的姿態,那群人不罵他罵誰?

《調音師》已經是妖魔鬼怪輪番上陣,解讀空間所剩不多,君安的下本書最好是一本無可置疑的經典,否則真容易出事。

當然,如果君安能保持住創作水平,在一片不看好中爭出個“好”來,接下來的前途不能說亮得發光,也是亮得讓人晚上睡不著。

說來也是奇怪,叫“君安”的作者卻寫出近十年來最放蕩不羈的文章。

究竟“安”在哪兒?

一牆之隔。

崔道義正拆開那份從關外寄來的信件。

一份來自“君安”的信件。

他對這位君安的印象很深刻,《人民文學》極少轉載文章,《調音師》算是破了個大例。

一部分原因確實跟外界推測差不多,上麵需要他們表態,《調音師》正好卡在這當口上。

另外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《調音師》寫得不偏不倚。

一味的指責某一方麵是愚蠢且錯誤的,儘管可以在當下迎來無數聲讚同,放在未來便未必能有相同的讚許聲。

最好的文學創作永遠應當脫離時代的束縛,以更高、更全麵的角度去撰寫文章。

如此寫出來的文章才能是經久不衰的,才能成為明耀千古的精品。

但這也是很多創作者難以處理的痛點。

生長環境、地理環境、社會環境都會對創作者造成潛移默化的影響,這些影響都會在作品中如實展示。

當人們分析大家的作品時,絕不會脫離特殊時代的背景分析。

君安高明便高明在,放棄在文章中塞入自身想法,以情節去做描述,留討論空間給讀者。

看似讓渡權利,實則掌控權利。

如果這篇新文也能有上本書的水平,崔道義絕對會讓其過稿。

問題是——新人作家能穩住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