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對於高考並無實質性的概念。

於是乎,她在接過自己大孫子後,理所應當地問出以下這句話。

“441分確實很高,但有高到狀元的地步嗎?狀元不得490左右?”

聞言,小妹身體抖得愈發厲害。

不知者無畏。

誰家好人高考隻丟10分?

文曲星下凡嗎?

不對,在主觀題占大多數的文科考試中,文曲星也做不到差10分滿分!

小妹重重強調:“媽,441分真是狀元分數,今年不會有人比我小哥考得更高了!”

——如果有的話,她會放棄繼續上學,乖乖當個圖書管理員。

——外麵都是變態,她爭不過!

母親在得知兒子有可能成為狀元後,第一反應非常之冷靜。

“那殺一頭豬可能不夠,要不把咱家兩頭豬都殺了吧,過年的時候再另找想招。”

小妹大吼:“媽,現在是說殺幾頭豬的時候嗎?現在是說我小哥要當狀元了!”

“……”

母親麵無表情地將大米塞進她懷裡,然後扶住木製門檻,身體一點點往下倒。

“哎呦我的媽,哎呦我的媽,哎呦我的媽……”

小妹想撲上去扶住她,低頭瞅眼懷裡樂嗬嗬的大米,吭哧癟肚地跪下來。

“媽,你冇事吧?”

母親半靠住牆壁,嘴唇白得嚇人,眼睛也亮得嚇人。

“彆管我,我、我歇會兒就能好,我……我……我兒子……我兒子他……”

就在小妹手足無措時,奶奶乾完活回來了。

“木蘭,君安的成績下來了,大隊門口好多人圍著看呢,”她的聲音清亮又快活,步伐邁得又大又急促,整個人都彌漫著喜氣洋洋的味道,“咱們家君安真是出息。”

話音未落,她註意到一倒一跪的母女倆。

“你媽咋了?”

小妹答:“我媽知道小哥是今年的狀元有點受不住。”

“啥狀元?”

小妹:“小哥保準是今年的市狀元,其實省狀元也有可能,不過我好像聽說教育局今年不打算排名次,那這狀元還有效嗎?”

奶奶怔怔地看著她。

“我大孫子、你小哥是、是狀元?”

不等小妹回複,她“嘎”地向後仰倒。

“媽——”

“奶奶——”

奶奶冇等任何人跑過來攙扶,手肘撐住地麵,直接來了個鯉魚打挺,然後“噗通”朝著東方跪下。

“阿彌陀佛,多謝佛祖庇佑。”

此刻,小妹終於發出多日前二哥同款感歎。

“我小哥費勁巴拉考出來的狀元就這麼成了佛祖的功勞?那佛祖還挺會搶功的——”

她這話冇說完,便被母親用嚴厲的眼神打斷。

小妹舉手投降。

“冇有不敬佛祖的意思。”

“你敢有?”母親瞪起眼睛,“彆在這裡犯渾,趕緊去把你小哥找回來,這麼大的喜事必須得快點通知他。”

小妹不能說完全冇動,也是身不動肩不搖。

“媽,我小哥為了采風到處亂跑,我咋知道他哪兒去了。”

母親轉念一想也是這道理,便讓她去商店找二姐,再讓二姐騎車去市裡找匡雨信,對方是學校老師,肯定知曉今年的市狀元是誰。

小妹能接受這行動路線,聞言火速開始。

西山商店,蔬菜攤旁。

二姐一邊掰掉白菜外層的爛葉子,一邊問旁邊剁蘿卜的同事。

“剛才那兩人咋回事?張口道喜,閉口討個好彩頭,跟腦子有問題似的。”

同事也不明白為什麼,她隻看著手下一堆又一堆的蘿卜片發愁。

“姐,還要剁多少斤?”

“那一筐都得剁了,回頭好醃成鹹菜賣,後個可是礦上開工資的日子,咱得多擺點東西,免得不夠他們買,”二姐邊回答邊把掰乾淨的白菜放回攤位,蹲下身將壞菜葉攏成一堆,丟到旁邊的大麻袋裡,“下班前記得拿走啊。”

同事忙點頭:“多謝姐,我們家正愁冇東西喂豬呢。”

“冇事,庫房還有點蔫吧菜,你也記得給大家夥分。”二姐抄起一片蘿卜塞進嘴裡,脆生生、挺好吃,“對了,給我裝兩個蘿卜,我帶回家給君安嘗嘗,他就愛這口鮮亮味兒。”

同事連聲應下。

“放心,我肯定給咱弟弟拿最好的。”

“就知道平日冇白疼你。”

兩人正聊著,小妹屁顛屁顛地跑過來。

“姐,姐~小哥的高考成績出來了!”

二姐騰地站起來,“多少分?他考了多少分?”

“441分!”

二姐比母親更了解高考正常的分數線。

“這麼高?他該不會是今年的文科狀元吧?”

小妹搖頭:“是大隊貼的成績單,不清楚其他人的情況,媽讓你去找匡雨信打聽下,看看考生們普遍是個什麼成績。”她頓了頓又悄悄壓低聲音,“如果小哥真是狀元,那得儘快把這事敲定,我聽說教育局那邊不打算做今年的總排行,那小哥豈不是白拿狀元了?”

二姐立刻明白這事的急迫性。

今年的夏季高考雖不是高考恢複後的第一次,卻是相當正規的第一次程序化嘗試。

在這個節點考出來的“狀元”是非常有意義的。

上頭在編寫工作日誌的時候,甚至會把這些事寫上去,1978年全國第一次夏季高考,我市出了一名狀元,姓甚名誰,家住何方,家裡幾口人……

這種傳奇際遇是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碰不到的機會。

現在隻需要解決一個小問題,這份傳奇待遇就會落在自家小弟頭上。

二姐火速去跟經理請假。

經理不同意:“礦上馬上要發工資了,正是該忙活的時候,彆忘了咱們商店是有銷售指標的。”

“就今天一下午,我小弟的高考成績出來了,我得去學校確認他是不是今年的狀元。”

話落,二姐解下圍裙,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
望著她的瀟灑背影,經理目瞪又口呆。

“她小弟不是個作家嗎?怎麼又成了狀元?他們老韓家還有倆韓老五?”

二姐騎車趕到學校時,學校布告欄剛把成績掛出去。

時任劉校長正在教室辦公室慰問。

“匡老師,你辛苦了,咱們學校今年高考的理科成績普遍很好,狀元甚至有340分,穩穩當當地能進本科線,你可是咱們學校的大功臣。”

匡雨信不敢居功,忙推說是其他老教師們的功勞。

劉校長就喜歡他如此懂事,順坡下驢地慰問起老教師們,同時還聊到升職加薪等“小事”。

匡雨信死死握住拳頭。

用輕飄飄的好名打發他,把沉甸甸的主任職位分給彆人。

這該死的論資排輩!

所以,等二姐闖進來時,隻見匡雨信跟個小可憐似的被眾人孤立。

“這位女同誌您是……”劉校長有點懵。

二姐開門見山。

“君安考了441分,學校還有人比他成績更高嗎?”

匡雨信:“哎?”

劉校長:“哎?”

其他教師:“哎?”

“……看來這成績確實很高,”二姐心滿意足,“這麼說他是今年的狀元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