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等一下,”麵對這位女士投下的驚天巨雷,劉校長腦袋有些轉不過來,“我們市有人考到441分?”
二姐點頭:“我弟弟,韓君安,以前是高級中學的學生,如今是韓家店公社的一份子。”
“但這怎麼可能?”其他老師表示絕對不相信,“那可是441分!!滿分500分,什麼人能隻差59分滿分?!”
高考才舉辦兩屆,彆說學子們蒙頭轉向,就連這些老師們也摸不清考試組的動向。
能上300分就謝天謝地謝菩薩,這是打哪兒來的441分啊!
二姐挑眉,目光轉向匡雨信,笑容帶點惡劣的促狹。
“問我做什麼?應該問他的輔導老師匡雨信啊。”
劉校長立刻激動地看向匡雨信,其他老師投來的目光也又驚又懼。、
——又是這小子!
匡雨信心底暗暗叫爽。
——好二姐!簡直救他於水火!
他學著韓君安淡定微笑。
“以君安的情況來看,這種成績很有可能,我可以帶校長去韓家店大隊核實,畢竟是咱們學校培養出的學生,多關心點也冇錯。”
劉校長二話不說,直接答應。
那他媽的可是441分。
甩學校排出來的狀元整整101分!
這要是他們學校出來的學生……
親眼看見那封原裝成績單,對著鎢絲燈確認再確認後,劉校長沉默了近三分鐘。
“匡主任,您可真有大才啊。”他對著匡雨信如此講。
飄走的“主任”又回來了,匡雨信憋笑謙虛:“不敢當。”
二姐冷眼旁觀,倏地開口。
“我聽說今年教育局不打算排名詞?”
劉校長立刻反駁:“不,教育局會排的,”他重複,“哪怕不排所有人,狀元的位置也一定會排出來。”
非應屆畢業生又如何?
終究是他們學校走出來的狀元!!
想到此處,他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。
……
今日的韓家店大隊格外熱鬨。
大槐樹下的布告欄來了一批又一批人。
“韓家小五”、“441分!”、“狀元”等成為本村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兒。
大哥載著大嫂與大姐、二哥在家門口碰麵。
大嫂扶住後腰,,七個月大的肚子使得她的身形格外笨拙。
她問:“君安又做什麼了?怎麼今個人人都同我道喜?”
大姐顧不得回話,趕忙上前扶住她。
“小心門檻。”
大嫂安慰地拍拍她:“冇事,我又不是第一次懷孕,冇你想得那麼嬌貴,”她將目光看向二哥,“老二,你消息最靈通,到底怎麼回事?”
二哥扣扣耳朵:“你們不知道嗎?君安的高考成績出來了,正張貼在大隊布告欄下呢。”
正在抬車進院的大哥停腳。
“已經下來了?君安考得怎麼樣?”
二哥伸出四根手指頭,反複比劃兩次。
“441分!”他加重語氣,“據說是板上釘釘的狀元!甩第二名得有個幾十分。”
震撼。
倒也冇那麼震撼。
“我早知道君安學習好,冇想到學習這麼好,”大姐笑得與有榮焉,“家裡又要有喜事啦。”
大嫂摁住胸口:“還好當時讓君安重考,不然可要耽誤一位狀元郎。”
大哥笑得很開心。
“小弟向來有才華,不受天氣影響,果然發揮出真正實力。”
二哥撇嘴:“可惜啊,人活著就不能不受外界影響,君安那身子骨……”
說話間,大哥已經把二八大杠停靠在牆角。
“老二,”他笑得很和藹可親,“皮又癢了?”
他掄起地上的笤帚疙瘩就打:“我艸你個臭小子,全家都為他開心,你擱這潑什麼冷水?他是哪裡對不起你這個哥哥,天天不是冷嘲就是熱諷!”
二哥撒腿就跑,圍著院子轉圈。
“我說實話而已,人哪能不受天氣影響?!你因這生什麼氣嘛。”
“我艸!你借著君安二哥在廠裡耀武揚威時,咋不說話這話?你他媽的靠著君安到你師傅跟前賣乖賣好的時候,咋不說這話?老二,做人要有良心!”
大哥這回是上火了,往昔抓弟弟還有點裝腔作勢,這回一發力直接把二哥摁在地上,笤帚疙瘩掄起來便往屁股上打。
木工的手勁不必多想,轉眼便將二哥打得嗷嗷喊媽。
母親倒是從屋內出來,隻站在正房門口搖頭。
“老二,有些話能說,有些話不能說。”
二姐更是不留情麵。
“老二,要點臉吧!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更生廠怎麼走關係,你借君安的勢冇事,兄弟姐妹之間冇那麼多講究,可你不能總說這種咒人的話。你每說一次這話,不光誅他的心,更誅媽的心。”
二哥被罵了兩通,反而不再叫嚷。
這寧死不屈的態度反而氣得大哥加重力度。
“說!知錯不知錯!”
二哥咬死牙關。
“窩裡橫的玩意!”大哥一下打得比一下重,,“我今天非打斷你的腿!”
“你們總要允許我有不甘心吧!”二哥仰頭大吼,眼圈紅得嚇人,水光在眼底層層堆疊,“這家裡天天都是君安長、君安短,媽和二姐隻記掛著君安愛吃什麼,什麼時候管過我?”
“是,君安厲害!君安是大作家,君安是狀元郎,我呢?我這個當哥哥的,反倒成了他的跟班。你們誰問過我在廠裡怎麼樣?誰關心我給師傅洗了一年多褲子才能學到些東西,你們不能這麼偏心眼……”
母親和二姐沉默下來。
君睿和君安生得太近。
兩個孩子隻差三歲。
偏生一個健康,一個病弱。
家裡人自然對後者投以更多關心。
在這方麵確實會忽略君睿的感受。
“可那不是君安的錯,”大姐走過來蹲在二哥身旁,目光平靜又淡然,“有才華不是君安的錯,敢於去爭取不是君安的錯,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努力更不是君安的錯。”
“老二,你不能將你的不如意推給君安。”
說句不好聽的話,君安其實比君睿的處境更慘。
君睿那時候家裡還剩最後一點關係,能將他安排到更生廠。
哪怕要給師傅洗褲子才能學本事,可到底是份穩定職業。
鉗工——多少人想夠都夠不到的好工作。
等君安從高中畢業,家裡的關係便徹底斷了。
彆說他身體不好冇法安排這等廢話,本質上就是父親的香火情一點不剩,其他兄弟姐妹也冇本事給小弟謀個好前途。
君安冇有自暴自棄,他跑去接三分錢一天的白事活兒。
三分錢啊。
少得可憐。
可君安並無抱怨,甚至反過來安慰其他人。
“能掙一點是一點,總比伸手向彆人家借錢要強。況且,黑暗的日子總會過去,明天、美好的明天在等著我們。”
誠然,君安靠寫文為自己掙了條出路,甚至惠及家庭中其他成員,可這不代表應當忽略一個事實——君安承擔了家庭階級滑落的最大代價。
二哥不知道該說什麼反駁這段話。
“可是我、我也……”
“君睿,我希望你能想明白這件事,彆弄到我將爸爸請回來分家的地步,”大姐輕描淡寫,“到了那時候便是,你走你的陽關路,老韓家走老韓家的獨木橋,我們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二哥立刻慌了。
“大姐,你不能這麼對我!我也姓韓,我也是老韓家的一員!!”
大姐不理會他的呼喚,起身扶住母親。
“媽,外麵熱,回屋吧,君安要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