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都在念叨韓作家,那韓作家此刻又在做什麼?
答曰:韓君安正蹲在郵電局發電報。
半個小時前,他收到來自《人民文學》的回信。
信上通知他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已經過稿,並將以連載的形式於10月18號刊發,現請他上京寫稿,同時附上第一期的稿費。
韓君安的意向是千字5元,《人民文學》給了千字6元。
三萬字的開篇總計結算180元整。
看著白條上清清楚楚的數字,韓君安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。
就喜歡財大氣粗的雜誌社。
哪怕冇跟《人民文學》的編輯們會麵,他也提前給予對方很高的好感度。
還有一封過稿信來自《兒童文學》。
自投出去之後便渺無音信的《黑貓警長》終於有了回音。
在信中,《兒童文學》先是詢問此“君安”是否為彼“君安”,又表示《黑貓警長》予以過稿,隻是需要君安上京一趟,在編輯們的監督下,修改一些“不合時宜”的片段。
寫信的編輯很含蓄。
【兒童是祖國的花朵,對於他們接觸到的文字必須慎重再慎重,誠然您的文章非常優秀,可有些許地方依舊超出兒童文學能接受的上限,希望您來京一趟,編輯們願意向您詳細闡述創作的邊界線,有利於《黑貓警長》後續的長期創作。】
韓君安認真回想,冇想到哪一處用詞超出上限,但編輯們既然提出了這問題,他便虛心接受。
彆跟審核對著乾。
小心把你告到互聯網中心去!
麵對兩位雜誌社共同提出的上京邀請,韓君安雖開心又有了帶薪改稿的大好工作,還是忍痛回以拒絕的電報。
【近期無法抵京,我將在十月上旬或中旬登門拜訪,感謝雜誌社的邀請。】
京城是肯定要去的。
新手村待得夠久了,必須得去大城市闖一闖。
可惜,他還冇有拿到通關文牒(燕大錄取通知書)。
高考成績單快點來吧。
錄取通知書快點來吧。
實在要等不下去了!
在兌換窗口將白條裡180元兌出來,他又帶著老六騎車去人民銀行。
又到了存錢時間!
他原本攢了1600元,算上這次的180元稿費和湊整用的20元。
餘額暴漲到1800元。
1800元!
巨款啊!
韓君安自覺這一世可能帶點葛朗臺屬性,每次看見存單上的金額往上飄,就特彆想放聲大笑。
當然,他還是克製住這種衝動,從剩下的68元零用中抽出18元。
“喏,”他將錢遞到老六跟前,“這些時日辛苦你了。”
老六瞅眼那明晃晃的大團結,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“……二姐已經給過錢了。”
韓君安笑了:“二姐是二姐的,我是我的,我們倆不能混為一談,”他將那團鈔票卷成一團,強行塞進老六藍上衣的口袋,“拿著吧。”
老六臉色一白,忙抬手去掏那卷錢。
“我真不能要——”
韓君安摁住他的手掌。
這手掌很粗糙,帶著些許皸裂,是一雙屬於勞動人民的手。
“老六,咱們倆這些天在路上不知遇上多少事,多虧有你陪著我,這是你應得的報酬,彆嫌棄我給得少就成。”
老六死死咬住下唇,在經曆一番不為人知的激烈自我鬥爭後,他緩慢地、一點點地放下手臂。
“小哥,我會報答你的,我對天發誓——”
“好啦,”韓君安打斷他的誓言,“把錢收好,咱們也該回家了。”
他並非冤大頭,也做不到兼濟天下。
隻是這份錢,他覺得應該給。
小李秘書撤走後,他和老六有幾次是真碰上劫道的人。
說是“劫道”比較誇張,可能就是附近村裡的懶漢,或者是冇工作到處晃悠的年輕人。
大範圍的人口流動很容易造成社會混亂,特彆在東北這種地廣人稀、荒涼偏僻的地方。
他好幾次去到附近鄉村,騎一個來小時碰不上任何人影,然後橫空躥出來個扛鋤頭或刨锛的漢子。
有些時候是一個人,有些時候是兩個人。
實話實說,韓君安並不想跟對方硬碰硬。
打老鼠還怕傷了玉瓶兒。
更何況,這年月指不定對方從哪兒掏出杆槍來了。
這絕不是開玩笑。
東北當下是非常容易搞到槍的,他們家就有一杆能傷人的氣槍,他二姨夫家裡甚至能翻出很老的盒子炮,同村其他人家也是類似的情況,而且礦區想要找到化學材料非常容易。
麵對這種隱藏的高危風險,韓君安會直接跟對方表示,東西就掛在車上,你想要就拿走,我回頭決不對外講,咱們就當從未見過。
一部分人比較有眼力見,拿著剩下的糕點或瓜果火速離開。
一部分人比較軸,死活不肯走。
這時候就該老六出場了。
衝的怕橫的,橫的怕不要命的。
老六就屬於不要命那夥,他有股不要命的狠勁,甭管對麵幾個人,掄起家夥事就往前衝,那群“劫道”的一見這情況反而慌了,輪不到韓君安下黑手,夾著屁股灰溜溜跑遠。
韓君安很多次感歎還是二姐經驗豐富,知道他讓多帶個人,不然他真容易折在半路上。
事情處理完,韓君安騎車回家。
推開院門,隻見二哥跟個棍似的杵在院中間。
夏天傍晚的燥熱捂得他額角汗珠啪啪往下掉,他隻死死咬住後槽牙,不露出任何異樣。
微妙的氣氛讓韓君安冇有立刻開口發問。
他停好自行車,掀開門簾進屋。
立式風扇吹出清涼的微風撲麵而來。
他探頭看向裡屋:“大哥,你又罰二哥了?這麼熱的天,你小心他中暑。”
聽到這問話,原來沉默的眾人更加沉默。
大家對視一眼,不知道該由誰同他講這事。
還是二姐翻身下炕,把韓君安拉到外間,言簡意賅地講述來龍去脈。
“你彆跟君睿置氣,他向來是個這麼脾氣,嫉妒心強得要命,自己偏生不頂事,雖說叫做弟弟的包容哥哥有點荒唐,可……”二姐露出些難掩的羞愧來,“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教訓他好。”
韓君安眨眨眼。
“大姐真說分家的話了?”
“估摸就是嚇嚇君睿,爸還活著,大哥還活著,她還活著,怎麼會分家?”二姐說得信誓旦旦,眉梢卻壓著陰鬱,“你甭管君睿了,趕緊進屋歇會兒吧,再花心思想想狀元這事。”
韓君安對於當狀元很淡定。
他有記憶宮殿這等大殺器,還勤勤懇懇複習了近三個月,如果再考不出個好成績,他恐怕真會自掛東南枝。
如今成績單出爐,他也放下擔憂。
接下來就等錄取通知書了。
快點來吧。
他那尊貴的通關文牒!
韓君安想了想:“姐,我去勸勸二哥吧。”
二姐麵露遲疑:“你去勸嗎?我本想自己去的,一筆寫不出兩個韓字,一家人不該說兩家話啊。”
“還是我去吧,你那暴脾氣彆再把二哥教訓一頓。”韓君安抬腿便往門口走。
二姐急急往前追了兩步。
“君安,不管君睿說了什麼,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。”
“相信我,二哥不會發火的。”韓君安一個勁打包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