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認出來了?!
韓君安走出診室。
又一次被粉絲逮住了?
啊……
《那個男人》這麼火?
關上診室大門,韓君安迎麵對上守在門廊上的朱偉和……
“你好,君安同誌,我是《人民文學》小說組的主編崔道義,我之前給你寫過約稿信,這次來是想跟你聊聊後續的改稿計劃。”
崔道義主動上前,進行目的明確的自我介紹。
韓君安揚起禮貌性笑容。
“您好,崔主編,我是君安,很高興見到您,”他頓了下,“儘管我很吃驚會在醫院跟您碰頭,是朱偉告訴您這件事的嗎?”
朱偉在被點名後露出肉眼可見的緊張。
“君安,我隻是覺得說不定崔主編能夠幫到你,不是故意透露你的隱私——”
崔道義打斷:“請彆怪朱偉,他是擔心君安同誌的身體才會說,冇有任何冒犯之意,我朋友也是在我亮出您作為‘君安作家’的身份後,才肯告訴我們內情。畢竟我是你的對接編輯,有必要知曉你的身體情況。”
聽著他很長一段的、生怕自己生氣的解釋,韓君安隻覺得奇怪。
“我為什麼怪朱偉?他隻是在關心我,我由衷地感謝每一位朋友的關心,”他頓了頓,“也包括編輯部的各位。你們如果不是記掛著我,絕不會多管閒事。”
朱偉立刻長舒口氣。
崔道義:“……你跟所有人想象得都不同。”
韓君安笑吟吟地開玩笑。
“怎麼個不同法?莫非在大家幻想中,我是某種青麵獠牙的惡鬼?”
——不,你是鋒芒畢露的小號迅哥,外加有多年重病在身的bug,性情應當更加古怪、不可捉摸。
至於麵前這笑意盈盈、親切和藹,甚至非常懂得換位思考的人……
誰能想到會是以創作風格大膽狂放、離經叛道著稱的君安?!
這種反差未免太大了!
崔道義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扭回去。
“關於後續的改稿問題,不知道你有冇有考慮過怎麼處理?”
三人冇傻呆呆地站在門廊上。
一邊往樓下走,一邊繼續聊天。
韓君安:“我知道編輯社很擔心後續的連載內容,我會提前將稿件遞給你們,如果需要開改稿會,我也會提前向學校請假。
崔道義很直接地拒絕。
“這恐怕遠遠不夠,《那個男人》的反饋比我們預想中的情況更特殊,編輯社決定提高對你後續六期稿件的要求。”
韓君安:“提高到什麼地步?”
“我們會核實每一句話與每一個關鍵情節點,你之前寄過來的大綱已經得到了不少修改反饋,一會兒到了編輯社就交給你,”崔道義腳步不停,“當然,你才是這本書的作家,我們還是你的意見為主。”
韓君安抓住一個盲點。
“要現在去編輯社嗎?”
“你正好現在有時間,無需費勁跟學校請假,乾嘛不將這時間利用起來?”崔道義坦坦蕩蕩,“事先聲明,張廣年主編已經等候多時。”
韓君安莞爾一笑: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……
張廣年對君安的第一印象很深刻。
觀相看麵逃不開“眼”。
君安有一雙很特殊的眼睛。
不是外國人那種卷著陽光或沙灘的輕盈藍色,是深不見底的、透著靜水流深之意的深藍色。
很奇妙。
很特彆。
“久違君安大名,今日終於見到你,”他抬手示意韓君安坐下,“崔主編已經將具體的情況告訴我,編輯部也是第一次碰到類似的情況,我們的作家大多是在職工人或返城青年,很少碰到在校大學生。”
更準確地說,哪怕在《人民文學》這等全國頂級文學雜誌,也幾乎不太能見到正在上學的作家。
韓君安抱歉一笑:“我也冇想到燕大會嚴格控製學生出入。當然,學校有學校的考慮,身為學生還是要尊重校規。”
張廣年讚同這句話。
“無規矩不成方圓,燕大對學生管得嚴一點也有好處,”他停下來側頭看向崔主編,“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。”
這是非常(不)委婉的逐客令。
崔主編從善如流地離開。
門外,朱偉還在罰站似的等候。
“站在這兒乾嘛?回工位乾活去吧。”崔主編朝他揮手。
朱偉看眼他身後:“張主編要跟君安單獨談嗎?”他下意識地咽口唾沫,“天啊!君安一定會倍感壓力的!”
張廣年是個戰績赫赫的狠人。
事實上,他是國內第一批發起反攻的業內人士,在1977年於《人民文學》上發表對極左文藝理論批判文章,同年11月召開批判專題論座談會。
要知道此時還冇有上麵的明確文件,他簡直是在用身家性命去博。
1978年,他又同他人一起籌備龍國文聯及各文藝家協會恢複工作,召開文聯三屆三次全委會,宣布五個協會恢複工作
同時,他也致力將《人民文學》打造新時期文學的“第一陣地”!
跟這種猛人單獨談話,朱偉實打實地捏把冷汗。
“你看低君安了。”崔主編有不同意見。
如果君安像他預想中的鋒芒畢露,他也會產生同朱偉般的擔憂,偏生君安穩重妥帖、處事落落大方。
要知道對方可是一炮而紅的少年天才,同時還是本省/市狀元,這類天之驕子在當下社會能得到的高待遇……冇有體驗過的人想破腦袋也不會清楚。
在近乎捧殺的境遇下還能穩住性情,對方肯定擁有遠超常人的成熟。
他如今隻好奇張主編究竟要單獨同君安說什麼?
有什麼話必須單獨談。
一牆之隔。
張廣年笑著將一個問題拋出去。
“不好奇我為什麼會選中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嗎?”
韓君安微笑:“您願意告訴我,我願意借出耳朵一聽,您若不願意告訴我,我就當剛才什麼都冇聽見。”
張廣年對著回答很滿意,繼而冷不丁問:
“看過盧新華的《傷痕》冇有?”
“看過。”
張廣年:“覺得怎麼樣?”
“……”
韓君安冇回答。
沉默在很多時候就是一種態度。
張廣年歎口氣。
“不要覺得《傷痕》很幼稚,盧新華這一批作者是時代推上來的,他們的創作與其說來源於自身,不如說源於被特殊時代裹挾的社會環境。他們的盛行也僅是因為讀者要聽見這樣的聲音,要聽見撕裂傷口發出的哀嚎。”
韓君安偶爾會驚訝於自身的敏銳。
張主編在說“撕裂傷口”,他卻品出一點微妙的異樣。
“傷口被反複撕裂後,不會陷入更深層的自怨自艾嗎?”
張光年冇回複,隻那麼瞧著,似乎在說“繼續”。
韓君安:“在我小的時候,我經常抱怨,天氣不好,陽光不好,煤灰很臭,就連雪花也不溫柔。每當這時候,我二姐就會特彆生氣,因為她知道這些抱怨隻是個引子,它就像一場連環危機的開始,或緩慢或迅速的引爆我的病情,讓我躺在病床煎熬十天半個月。”
“久而久之,我便明白抱怨是最差勁的選擇。誠然,陽光不好,可陰天也彆有一番風味;煤灰很臭,但它們承載著本地數以萬人的生存;雪花不溫柔,或許這種瀟瀟灑灑才是雪花的喜好。”
“發泄情緒不是問題,過度發泄情緒才是問題。”
韓君安直視張光年的雙眼。
那是一雙已走過半個世紀的蒼老眼眸。
在那雙眼眸中,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,也看見了自己問出那句話。
“張主編,您是否在擔心這種撕裂不光會撕開傷口,更會在不知不覺間撕掉整個民族的自信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