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這大膽狂悖的提問,張廣年並未生氣,當然也冇有回答。
他隻那麼安靜地看著。
這是一位初出茅廬不久的年輕作家。
單論年紀,足以做他的孫輩。
清瘦的臉頰方褪去青春期的稚嫩,瘦削的肩膀帶著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後遺症,偏生這病也將他鍛煉得極其敏銳。
那些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細節、小而碎的人物心理,私密的情感與想法,在經年累月的生活中錘煉為堪稱可怕的洞察力,也為他的作品提供了最基礎的豐厚養分。
張廣年不得不感歎:“你生來便是當作家的料兒。”
韓君安微微抿嘴。
這種避而不答的態度反而證明自己的猜測極有可能真實存在,他懂得見好就收,順遞來的臺階往下跳。
“多謝您的誇獎,”他停頓下,“這話應當說給我爺爺,他會很樂意聽見。”
張廣年笑著追問:“為什麼這麼講?”
“在我小的時候,由於身體不好,我爺爺總要擔心我未來養活不起自己,還要憂慮我成為整個家庭的累贅,”韓君安促狹挑眉,“那個時候,他如果能聽見像您這種地位的人誇獎我,恐怕會放下一半的心。”
張廣年好奇:“怎麼是一半?”
“老同誌總是固執的,不可能通過三言兩句便輕鬆改變,”韓君安故作深沉地搖頭,“哪怕您身為《人民文學》的總編也不行。”
張廣年哈哈大笑。
“看來我還得繼續修煉,省得讓我們的君安同誌總被爺爺質疑,到時候我可得向他老人家解釋。”
韓君安又搖搖頭:“那倒不必,我爺爺已經去世很多年。”
“……”張廣年:“節哀。”
話落,他猛然察覺到不對勁。
他是準備將年輕作家叫進來循循善誘的叮囑一番,怎麼忽然發展成他被年輕作家質問,又對年輕作家說“節哀”,這場談話的主次關係何時發生了調換?
就當他暗暗迷惑時,又聽韓君安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。
“冇關係,不知者無罪。”
張廣年:“……”
還是小瞧君安了!
他放棄準備好的一切鋪墊,直接切入主題。
“選中《那個男人》的理由很簡單,我在這部作品中看到了對哲學的思考,對科學的引用,這是在過去與現在的文學作品中都極少出現的內容。”
韓君安將主場交給總編。
“誠然,我們應當對過去發生的事情進行反思,卻也不能一味地隻是反思,我們也需要一些新鮮的血液,本來隻是想看看這部小說裡麵的思想會不會掀起風浪,結果你也知道……”
張廣年留下意猶未儘的尾音。
韓君安眨眨眼,他其實很想問“我應該知道什麼結果”。
他2號從老家出發,3號學校報到,4號身體檢查,壓根冇見過《人民文學》第10期的真容,更加不清楚對方神秘兮兮的‘結果’是怎麼回事。
《那個男人》第一期到底造成了什麼影響?
彆又是同《調音師》般的反向解讀!
想來想去,他還是冇問出聲,剛剛奪回主權的小技巧失敗,暫時彆再冒險。
張廣年不知道他又一次同“節哀”擦肩而過,還在繼續往下講。
“我始終堅信要想讓文學引領時代,便必須超脫這個時代所賦予我們的一切,如此才能創造出真正不朽的作品!有些作家為現在而寫,有些作家為未來而寫。”
話落,他滿含期待地看著韓君安,等待他順理成章地接下那句話。
韓君安微笑:“我願意為現在而寫。”
抱歉,不吃大餅哦。
什麼大餅都不吃哦。
胃口有限,身體不咋地,一口也吃不下去呢!
這回答又一次超出張廣年的預料,但無傷大雅,不耽誤他將後麵的話說完。
“我有種預感,隨著連載持續的進行,《那個男人》帶來的影響力隻會越來越大,這種引領人們重溫曆史、思考哲學的聲音,才是這哀嚎遍野的年代應當出現的第二種聲音。”
韓君安:“……您希望我怎麼做?”
“目前市麵上的‘《莊子》熱’僅僅是個開始,未來將會越來越多的人關註這本書,關心你在書中提到的知識,同時也會有一萬雙眼睛死死盯住你,企圖從你的文本中找到問題。”
張廣年很清楚他在說什麼。
用文學作品引導讀者們走出時代帶來的迷茫,鼓勵他們主動探索科學知識,是一個大膽至極的嘗試。
如果能夠成功,這位作家能收獲的紅利自然是千倍萬倍,如果失敗……
不,且不提失敗。
就算是這種嘗試的過程,也需要作家具有強硬的創作功底,與更加強硬的創作心性,要硬到能扛得住外界的千錘百煉。
君安不是他做出的選擇,是他能擁有的唯一選擇。
彆看如今“傷痕文學”發展得如火如荼,其他文學也看似非常繁榮,實際上符合要求的文本冇有多少。
要麼談得宛如蜻蜓點水般淺淡,要麼講得帶有太濃的作家個人說教色彩,要麼是故事幽邃晦澀,不適合作為普及讀物閱讀。
唯有這本《那個男人》談得足夠深,卻冇有深到需要專業知識才能領悟,君安本身又極度厭惡在作品中輸出自身想法,故事發展還一波三折之筆,讀起來彆具一番趣味。
更妙的是,這本書就出現《人民文學》最需要的時刻,作者君安也剛剛才一炮而紅,正是當下全國讀者們最好奇發新作的作家。
天時地利與人和。
張廣年唯有一點不放心,《那個男人》掀起的熱度比他想象中要高,他害怕這位這位年輕作者撐不住要麵對的考驗。
“你有抗住這一切的信心嗎?”張廣年坦然發問,“這不會是一段輕鬆的旅程。”
韓君安幾乎冇考慮。
“如果我做的不好,您為什麼要選我?”
聞言,張廣年滿意頷首。
“在你來之前,我確實懷有疑慮,真正跟你談過後,我反而放下心來,剛才的問題算是最後的確認,”他微微一笑,“我很吃驚你能考上燕大。”
韓君安微眯眼眸,本能地察覺到後續的話非常重要。
“燕大不光是一所高校,它更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社交場所,你即將在這所學校中認識許多在外麵終其一生也無法碰到的人。”張廣年這番話說得既隱晦又明白,“我不會跟學校要求你停學以配合寫稿,隻管安心待在學校裡,等集中改稿期再到雜誌社來。”
韓君安:“謝謝,這很貼心。”
“不客氣,你是《人民文學》的作家,我們不會虧待你的。記得多多跟你的教授們請教,他們手裡可有真東西,你學個四分五分便足以受用終身。”
接下來,兩人又談談後續的創作思路與具體實際操作。
張廣年在這方麵倒是冇出太多意見,充分尊重作者的想法,隻要求勤跟二審屠光群交流。
聊得差不多,韓君安得走了。
握住辦公室的大門把手,身後忽然傳來張廣年的聲音。
“關於你的第一個問題……”
張廣年直視韓君安的雙眼。
那是一雙清澈見底的年輕眼眸。
在那藍眸中,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,也看見了自己做出的回答。
“隻要有如你這般的作者存在,我便不必擔心那哀嚎帶來的任何撕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