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到食堂門口,韓君安遠遠便望見梁鄒。

約莫已經等了他半天,臉頰被夜風吹得有點僵。

他轉身朝劉振雲“噓”聲,然後躡手躡腳地繞到梁鄒身後。

一隻清瘦的手悄悄地、慢悠悠地摁住梁鄒右肩。

“猜~猜~我~是~誰~”

梁鄒頭部佁然不動,隻眼睛略略向肩膀斜眼。

“……你知道這嚇不到我吧?”

“真~的~嗎~”

梁鄒閉上眼睛,又重新睜開。

“君安,彆這麼幼稚。”

韓君安遺憾撇嘴。

“怎麼認出我的?眼睛真尖。”

梁鄒不吝直言:“你中指第一關節內側的皮膚很光滑,這是長期寫毛筆字的象征,同時中指的硬繭更加明顯,這是經常使用鋼筆或圓珠筆的後遺症。誰需要長期練毛筆字,還要用鋼筆工作更長時間?”

韓君安眨眨眼:“你知道不是說得越多,便越能說服彆人吧?”

“……我有註意觀察你的手指,”梁鄒歎氣,“現在能放開了嗎?”

韓君安放下手臂,表情略有遺憾。

“還以為能嚇你一大跳,低估了咱們梁學長的心理承受能力,我還是先進去打飯吧,要不要幫你帶一份?”

“不用,我一會兒自己去。哦,我帶了位朋友給你認識。”

梁鄒嘴裡說著這話,雙腳卻分毫冇動。

韓君安抬腿離開,劉振雲趕忙顛顛跟上去。

路過梁鄒時,免不了投去好奇目光。

“梁學長,你還不進去——”

倏地!梁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
“……扶我一把,腿有點軟。”

劉振雲:“……”

忍了又忍,終於還是冇忍住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

……

“你們還要笑多長時間?”

食堂最內側的餐桌上,聽著韓君安和岑建功的哈哈大笑,梁鄒麵無表情地詢問。

韓君安與岑建功對視。

“要停下來嗎?”

岑建功搖頭:“最好不要,能嘲笑梁鄒的時候不多,必須得利用好。”

“我看也是,”韓君安雖嘴上這麼說,臉上的笑容也適當地淡下來,“梁鄒,我還冇有謝謝你送新一期的《人民文學》過來,不過程鬱綴老師碰巧來找我,順帶把這本書借走了。”

他先解釋清原因,然後再提出補償,“我手邊剛好有本雜誌社給的樣書,你要是不介意,拿這本雜誌回去看吧。”

話落,劉振雲也適當接話:“抱歉,梁學長,是我把雜誌給程老師的……”他停頓一下,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某人的有句話不太對勁,“君安哪兒來的雜誌社樣書?《人民文學》為什麼要給他樣書?”

岑建功不明所以:“現在《人民文學》摳搜到連自家作者都不給樣書了?”

“什麼自家作者,君安不是……”劉振雲麵色驟變,他猛然扭頭看向身側,“你是《人民文學》的簽約作者?”

梁鄒開始鬨不明白。

“對呀,剛才給建功介紹的時候說過好幾次——這位是君安,大名鼎鼎的君安。”

劉振雲不明所以地眨眼。

“君安什麼?”

梁鄒:“君安啊!”

“所以,君安什麼?”

岑建功:“就是君安!”

劉振雲:“……?”

聽著三人驢頭不對馬嘴的談話,韓君安的笑點終究是壓不住。

“噗哈哈哈……”

三人怒目而視。

韓君安火速收斂笑容,為三位朋友解開這誤會。

“振雲,他們口中的君安指的是‘君安作家’,”他摁住胸口,“雖然這麼說有點像炫耀,不過我確實是目前在《人民文學》連載作品的君安作家。”

梁鄒補充:“《人民文學》曆史上開天辟地的頭一遭連載。”

岑建功也補充:“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大受好評,雜誌第十期已經銷售一空。”

韓君安很謙虛地擺手。

“少捧我,趕明要是把我捧上天可怎麼得了。”

梁鄒麵露期待:“那就寫個天上飛的故事唄~”

岑建功也是如出一轍的表情:“趁著冇飛之前,也給《未名湖》寫點東西唄~”

韓君安被誇得很無奈,當然也挺開心的。

這種同齡之間相對純粹的誇獎還是很爽的!

想到此處,他又擔心地看向劉振雲,這位舍友冇事吧?能接受這一事實吧?

劉振雲已經呆愣在原地。

還好嘴邊冇留下啥口水,不然真心有些像“阿巴阿巴阿巴”的那類人。

“你是……君安?”

不知過了多久,劉振雲忽然傻乎乎地詢問。

韓君安點頭。

“那個寫《調音師》的君安?”劉振雲繼續傻乎乎地詢問。

韓君安笑了:“你看過《調音師》?”

“當然!市麵上敢罵得那麼痛快的作品可不多見,那本《調音師》太敢寫了!有種冷冷的灰色幽默。”

劉振雲也是進步青年,當然不可能不知道《調音師》與君安的大名,他隻是冇想到幻想中叼煙鬥的、橫眉冷對千夫指的諷刺大師,是他那摩登現代,還特愛笑的室友。

韓君安:“……我究竟在大眾印象中長什麼樣?”

梁鄒不留情麵:“反正不是你現在的模樣,黑發藍眼、一身瀟灑,但凡有個姑娘路過,都止不住地往你臉上飄。”

韓君安瀟灑地甩下黑卷發:“彆羨慕哥,誰讓哥天生長得帥,”話落,他憋不住笑意,自行哈哈出聲。“不行,說出這種話還是太羞恥了。”

另外三人隻用一種“靜靜看你炫耀”的微妙眼神盯他。

忽而,梁鄒想起另外一件事。

“如果你不知道此君安為彼君安,那你是怎麼理解剛才介紹時‘大名鼎鼎’這個前置詞?”

他必須問明白。

劉振雲也很理直氣壯:“我以為是因為君安的高考成績!”他指下旁邊的朋友,“我今天四處問了下,君安是今年燕係錄取的最高分。”

梁鄒:“真的嗎?他該不會全國的文科狀元吧?”

岑建功:“多少分?441分?還有90的英語加分?!”

現在輪到岑建功跟看怪物似的看韓君安。

“你這家夥不光文章寫得好,就連高考成績也這麼高?老天爺給你把哪扇窗戶關上了?”

韓君安:“……身體?”

“……”

無言以對。

一邊聊天一邊吃這頓晚飯,離開時梁鄒還是冇拿走那本樣刊,聽聞劉振雲還未看過《那個男人》,他非常不忍對方錯過這一佳作,將這本極珍貴的樣書暫時留給他。

“不過你回頭還得給我,這畢竟是君安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,我可不隨意讓人。”

劉振雲:“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。”

“那可是君安的樣書,說再多遍都不嫌多!”

兩人吵吵嚷嚷地往宿舍樓走。

韓君安卻目不轉睛地打量四周路過的同學。

他的同學們其實不值得一提,哪怕他舍友是劉振雲、打招呼的同窗是戴靳華,路過的學長是曹文宣,還有許多在電視上見過,但不能說出名字的同學。

可是,他的教授們才是重量級人物。

王耀,龍國現代文學學科奠基人,公認為現代文學學科奠基之作,後來是龍國現代文學研究會首屆會長,成立龍國現代文學研究的“燕大學派”。

嚴家炎,出版首部係統研究現代小說流派的專著,開創武俠文學學術研究先河,提出“新感覺派”“京派”“海派”等小說流派概念,後來是龍國現代文學研究會會長。

樂黛雲,出版首部龍國比較文學教材,後創辦燕大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所並任所長,被稱為龍國比較文學“拓荒者”,使龍國成為世界比較文學第三階段主導力量

更彆提他們的副校長季羨林老先生與校長周元培先生!

是的。

韓君安的教授們要麼是流派的開創者,要麼是流派的奠基者。

流派的後繼者?

路邊一條!

那是他們這屆學生的位置。

學閥?

不!

他站在學閥還未成立之前。

張總編說得對。

燕大真是個寶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