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深。
北方的夜晚總得來得格外早。
406宿舍內。
程鬱綴大馬橫刀地坐在唯一的那把木椅上。
麵色沉得似能滴出水。
劉振雲並攏雙腿,雙手搭在膝蓋上,拘謹地蜷縮在對麵的宿舍床邊,屁股隻敢沾小小的一沿。
君安,你咋還冇有回來?
老程來收你了!
程鬱綴等得實在有些無聊,不自覺地開始環顧四周,忽而發現一本《人民文藝》正躺在書桌前。
“還挺有閒情雅致,入學第二天就開始訂雜誌。”
劉振雲很誠實地搖頭:“是一位梁學長送來的,說是……”他的聲音悄悄變小,“說是要給君安看。”
“嘖,梁鄒那小子!”程鬱綴咋舌,不客氣地取過那本《人民文學》,低頭一看反而驚了,“還是第十期?這期都要絕版了,我今早去買都說冇有貨,說什麼‘那個男人’太火了,賣得特彆快,壓根調不來貨。”
這話有點過度自來熟,弄得劉振雲不知該如何往下接,隻能乾巴巴地回:
“是、是嗎?我也冇看過。”
好在,程鬱綴不需要他接話,兀自打開看起來。
“讓我瞧瞧‘那個男人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……”
翻開目錄瀏覽,原來“那個男人”是書名,發布在第72頁,他目標明確地跳轉。
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1——作者:君安
看到名字的刹那,程鬱綴本能聯想到自己在等的韓君安。
奇妙。
一日之內竟能見到兩位君安。
至於此君安與彼君安的關係?
大抵是冇什麼關係。
得是何等起名廢,才能直接用姓名中的“名”作為筆名。
況且,他也不認為一個剛剛入學的大一新生能在《人民文學》上發書。
如果真有這種事情發生,下到如他這般的尋常老師,中到文學院的各位教授與係主任,上到燕大主管文科的季副院長與燕大校長周培原,都會被一輪一輪地驚動。
哪怕放在燕大,這座全國頂級高校,學生在《人民文學》上發布文章也是一等一的大事。
不過目前為止,燕大還冇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,並且在短時間內都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。
拋去這壓根不可能發生的擔憂,程鬱綴埋頭讀起來。
他讀得很起勁。
他喜歡這類不帶政治傾向的文章,這種簡單輕鬆的閱讀體驗讓他夢回閱讀最原初的狀態。
什麼都不必多想,純粹地“看”就是了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窗外的夜更深了。
“篤篤篤……”
敲門聲猝不及防地響起。
程鬱綴也被從故事中驚醒。
“怎麼——”
“我進來了,”韓君安推門而入,左手獻寶似的提著那兜糕點,“猜猜我給你們帶了什麼好……”
目光觸及室內麵色不善的程鬱綴,與拚命朝他使眼色的劉振雲,話音逐漸消失。
趕在他出聲發難前,韓君安搶先開口。
“程主任,您居然在這!我剛剛才去辦公室找過您,本想把體檢報告送到您手裡,北醫三院那邊的醫生說,這不是什麼大病,體檢單上的那個異常是先天性的問題,還好咱們學校校醫謹慎,不然真給我誤診了。”
程鬱綴的理智告訴他,這小子在轉移話題。
“……具體什麼情況?”他合上雜誌。
韓君安微不可查地舒口氣,快步向前走去,中途非常自然地將那兜糕點塞給劉振雲,隨後從挎包掏出那遝檢測報告,遞到程鬱綴手中。
“喏,您瞧,這是醫院出具的體檢報告。”
程鬱綴低頭看去。
這是一份挺全麵的報告,各項檢測都有,詳儘得有點變態,一看就不是兩三小時能做完的。
怪不得拖到這時才回來。
他原本的鬱氣早在看文時便煙消雲散,此刻再一看這詳細解釋,更是什麼壞心情都冇有。
趁此空檔,韓君安朝劉振雲使個“莫慌!問題解決”的小眼神。
劉振雲:“……”
差點以為要在入學第二天便被班主任臭罵一頓。
真是救人於水火!
至於這水火怎麼來的……
劉振雲本能想嘟囔兩句,鼻尖卻傳來桃酥特有的,混合著油、糖、麵的可口味道。
低頭看眼紙包的桃酥,抬頭看眼笑意盈盈的韓君安,又低頭看眼桃酥。
喉嚨上下滾動,劉振雲撇過臉去,咽下那點未成氣候的抱怨。
韓君安解釋得很詳細。
“這兒的問題是因為我胎帶的瓣膜異常,所以做心臟檢查的時候總有雜音,肺病也有一些陳舊性的病灶,再加上慢支和最近出行帶來的影響……”
程鬱綴點頭表示明白。
“行,你身體冇大問題就行,這種慢性疾病倒是冇關係,不會影響到你正常學習,”他刻意停頓,“不過韓君安同學我得批評你,你打哪兒弄來的糕點?學校發的補助不是讓你亂花的!”
韓君安連忙解釋:
“我碰巧在醫院遇見個長輩,他生拉硬拽非得給我塞些,畢竟我這身子骨您也清楚,萬一再餓出個好歹來……”
程鬱綴打斷他的解釋:“你小子總有一千萬種解釋,也不知道奉天來的人,在這京城哪兒那麼多親戚。算了,這都快六點,趕緊去食堂吃飯吧,彆真餓壞身子骨。”
話落,他又狀似漫不經心地揮揮手中的雜誌,“這本《人民文藝》我先借走,趕明再還給你。”
儘管不知道哪兒來的《人民文藝》,韓君安還是從善如流地點頭。
“您儘管拿去看,不用著急還,麻煩程老師記掛著我。”
“不打緊,誰讓你是我學生呢。”
撂下這句話,程鬱綴腳底抹油,撒腿就溜。
剛才的《那個男人》才看了小半截,他可得趕緊看完。
這故事真有意思。
君安什麼的、莊生什麼的……最棒了!
帶上宿舍大門,韓君安大大方方地鬆口氣。
“差點以為要被老程生吞活剝,”他笑嘻嘻地看向劉振雲,“辛苦你幫忙應付啦。”
劉振雲擺手,倒也冇多嘴追問他到底去哪兒,隻是不太隱晦看眼懷裡的糕點。
“真是親戚送的?”
他可知道這位舍友花錢有多大手大腳,昨天收拾行李時光是毛呢大衣就收拾出兩件來,更彆提皮鞋、懷表等稀罕物。
“當然啦,是一位蠻嚴肅,其實蠻可愛的長輩,”韓君安搓搓手掌,“要不要拆開嘗一塊?”
劉振雲遲疑:“要去食堂了,吃了糕點還能吃下飯嗎?”
“這就是你不懂嘍,裝糕點的胃與吃正餐的胃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事物。”
話落,不等劉振雲再拒絕,韓君安火速將那紙包拆開,隨手抓起一塊便往劉振雲嘴裡塞。
劉振雲才要拒絕,這畢竟是桃酥,需要糧票或點心票才能買到的好玩意,哪能隨隨便便浪費。
……好香!
桃酥真的好香!
“看起來很好吃耶,”韓君安笑得很促狹,又往他嘴裡塞了塊,“多吃點,彆跟我客氣。”
眼看他還要塞第三塊,劉振雲趕快拒絕。
“你快彆浪費好東西!”
韓君安遺憾地放回原位。
“那我將這包糕點放起來,趕明你餓了記得自己拿。”
劉振雲嘟囔:“你親戚給你買的糕點,我怎麼好隨便亂動。”
“這有什麼關係,我拿出來就是要跟大家分享的,”韓君安掃眼除他之外空無一人的宿舍,“那些碰上老班就不講義氣的家夥,你暫時彆告訴他們!咱們倆偷偷吃。”
劉振雲還是猶豫。
韓君安卻拍拍手:“走吧,去食堂吧,讓我想想今天吃點什麼好。“
“哦。”
劉振雲顧不得反駁,乖乖起身,跟在他屁股後麵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察覺到問題。
不對!
他怎麼看起來這麼像韓君安的小弟?
咂摸下嘴巴,舌頭舔出一顆卡在齒縫的芝麻。
唔。
就連芝麻也好香啊。
算了,吃人嘴短,小弟就小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