儘管在入學第三天就對直屬班主任送上一句“滾!”,韓君安還是對接下來的大學生活抱有極高的期待感。

“……這是第幾位特意在我麵前路過的同學?”

走在從圖書館返回宿舍的小路,韓君安麵無表情地詢問。

同行的劉振雲裝模作樣地掰手指韓計算。

“大概是第四五六七八個吧,”他頓了頓,“當然,我指的是剛才這短短十分鐘之內。”

自從係主任季鎮淮先生宣布了僅限“君安”使用的“創作假”——君安”是燕大新生——這一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般,飛遍整座校園。

正常情況下,要在人山人海的學生們中辨認出“君安”很難。

哪怕傳聞說君安樣貌俊秀、不落俗套,可大家都是黑發黑眼,打眼望去烏泱泱一片,難辨認得很。

偏生韓君安的配置是:卷發+異眸。

黑發黑眼常見。

黑發藍眼忒罕見。

隻要從他旁邊路過,就能輕而易舉地認出這位校園名人。

辨識度這塊算是拉滿了!

韓君安也迎來了“被圍觀”的熟悉日常。

以前被圍觀是因為他長得與眾不同,比蒙古族或朝鮮族同學更不尋常;現在被圍觀是通過“藍眸”這一識彆點,認出大名鼎鼎的“君安作家”。

韓君安:“我以為燕大的學生們會比較沉得住氣,不會對名人的出現大驚小怪。”

“他們很沉得住氣啊,”劉振雲必須替同學說句公道話,“我若非先認識韓君安,再認識君安作家,我會表現得比他們更瘋狂,至少不會是僅看你幾眼,必要攢一堆問題來尋你解答。”

韓君安微笑:“你現在也可以問。”

“不要!”劉振雲十動然拒,“我們有點熟,不適合作者與讀者這類純粹的關係。”

韓君安眼神幽微。

“你說得就好像我們倆現在的關係不純粹似的。”

劉振雲強行轉移話題:“……回宿舍吧。”

10月7號,燕大舉辦開學典禮。

韓君安有幸見到了校長周元培先生與副院長季羨林先生。

他對這兩位老先生是久仰大名。

周元培先生的開學寄語不算短。

先是批判對教育事業的破壞,強調尊重知識、尊重人才,然後鼓勵師生們重視基礎理論研究。

“前些天,我非常驚訝地被告知,文學院有一位新生正在《人民文學》上發表文章。”

話音未落,韓君安便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。

有好奇,有詫異,也有欽佩與豔羨。

寫文章寫到校長在開學典禮上點名表揚?

這可是史無前例的頭一遭。

君安——真有牌麵!

周元培校長似乎冇察覺到下麵的異動,還在不急不緩地講述。

“出於好奇心,我在空閒時間慕名拜讀。此文對曆史和哲學的使用非我所長,對生物學的解釋也非我所長,我僅是開心地看到我們的學生寫出一本重視科學研究的文章,一本兼容並蓄、博納百科所長的文章。更詫異的是,這樣的文章被《人民文學》公開發表。據說,全國銷量會在150萬冊左右。”

說到此處,他忍不住笑了下。

“各位同誌們,大家不妨想一想這150萬冊的雜誌,會讓多少原本對科學毫無興趣的讀者們升起好奇,開始思考日升月落的物理法則,開始探究天地玄黃的曆史緣由?”

他微微拉長停頓時間,“這實在是一件是好事!我想我們真的在迎接科學的春天,迎接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。而你們將會成為這個新時代當之無愧的中流砥柱,萬望諸君不要辜負國家與人民的期待。”

話落,掌聲熱烈而澎湃的響起。

臺下每個或稚嫩或成熟的臉上都刻滿激動。

此時,人們還會堅定地相信大時代的命運與個人共同振動。

他們與國家、與民族齊頭並進!

甚至會被一本發布在雜誌上的書籍,鼓舞並振奮!

如果韓君安不是作者本人,不知道這部作品為何而寫,他恐怕也會被周元培這番話打動。

非常不幸。

他是作者。

所以,他腦海中隻有一個想法——【我勸同誌們多讀一點書,免得受知識分子的騙。】

開學儀式結束,不等韓君安正式上課,屠光群已經代表《人民文學》將他從學校裡接走。

“快點改稿!”

旁邊,程鬱綴眼淚汪汪地送彆他。

恍惚中,他疑似看見屠光群捏著把小皮鞭瘋狂甩,程鬱綴手裡則抓了個白手絹。

“……”

偶爾會對自身的腦洞很無奈。

因為要集中改稿,不浪費時間回學校休息,雜誌社便在朝內166給他安排個休息房間。

這個房間從職能上歸屬於“人民文學出版社”,與《人民文學》雜誌是兩個辦公單位,因著兩家是兄弟單位,遂也能接受雜誌社將自家作者推過來。

也是在這裡。

韓君安遇見了馮驥材。

馮驥材個子特彆高,比他還要高上一頭多,往屋裡一站像根撐天棍似的,光看見那兩隻腿了。

所以,很長一段時間內,他瞧見馮驥材就想笑。

馮驥材對他的初印象也很特殊。

一身厚實的軍大衣,拎個褐色柳木箱,壓得很低的厚呢帽下露出筆挺的橋梁,與那雙似笑非笑的藍眼睛。

明明是同時代的人,卻帶著從另一個世代走來的倦怠與浪漫。

奇人!

馮驥材有心同君安結交,韓君安又素來是好性,兩人很快便成為朋友。

同時,馮驥材也很想介紹另外一些朋友給君安。

他有種預感,大家都會愛上自己這位新朋友的。

奈何,在這改稿的四天內,他壓根冇得到任何機會。

《人民文學》深知時間緊任務重,冇有如對待尋常作家般給予休息空當,恨不得將君安當成拉磨的牛。

隻是牛拉磨產生米麵,君安拉磨產出作品。

每日早上七點半,朱偉接君安去雜誌社;晚上七點半,朱偉再將君安送回來。

另類的“車接車送”。

整整四天,無一日不如此。

馮驥材幽幽吐槽:“知道的是照顧作者,不知道以為看管犯人呢。”

“……少說兩句,”韓君安有氣無力地砸在床上,“我累得腦袋轉不動,跟不上你的思路。”

馮驥材微微搖頭,一雙大長腿在床頭支楞巴翹地蹲下。

“洗澡不?”他問,“大浴池還有熱水。”

呲溜——韓君安直挺挺地坐起來。

“走!洗澡去!”

馮驥材噗嗤笑出聲。

“你這家夥。”

韓君安不管那麼多,抱著臉盆衝向招待所儘頭。

嘩啦啦,熱水打在身上。

“美酒飄香啊歌聲飛,朋友啊請你乾一杯……”他美滋滋地哼起小曲,毛孔與靈魂共同舒展。

果然,洗澡最棒啦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