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言,趙振開瞬間覺得手中的挎包千鈞重。

……哪怕他極其懷疑這隻是裡麵幾個人的誇張比喻。

在正式登場前,他還是假模假樣地咳嗽兩聲,提醒裡麵的朋友他回來了。

大呼小叫的聲音頃刻消失。

再推開小屋門一瞧,四五個朋友或坐或臥,皆矜持又穩重地朝他微笑。

“振開,你終於回來了,”蔣世偉笑著迎上來,“辛苦你跑一趟,快點坐下歇腳。”

今日來的朋友並不多。

一位是老朋友蔣世偉,一位是住在附近的石鐵生,一位是近期的新秀顧誠,還有一位北影廠的子弟程凱歌。

小小的屋子擠得冇什麼空當。

趙振開不免感歎:“工作日還來這麼多人?你們夠有空的。”

“瞧你這話說的,如今咱們這群人可隻有你弄得到君安的新書,我再是冇有空也得抽出空來,”蔣世偉一邊回答,一邊往他的挎包上掃,“馮驥材給你了嗎?”

話落,其餘四人紛紛投來目光。

拋開算是此圈新朋友的程凱歌,石鐵生和顧誠都是靦腆性質,不怎麼開口講話,隻好奇又期待地看著他。

趙振開兀自將挎包放在桌子上,同時還囑咐蔣世偉。

“你給鐵生挪下輪椅,彆讓他離煤爐那麼遠,如今天兒冷,彆凍出個好歹來。”

不等蔣世偉行動,程凱歌屁顛屁顛地弄起來。

“我來弄!我來弄!”他一邊擺弄那輪椅,一邊怪好奇地追問,“馮驥材真能搞到君安的樣書?”

石鐵生邊配合程凱歌調整,邊下意識投去註意力。

趙振開解開厚重的棉袍,疊好放進衣櫃裡,又蹲在煤爐邊烤手。

“這天真是邪了門,冷得是要了命,”抱怨完天氣,他才回答上個問題,“一本樣書而已,君安向來不在意這等小事,馮驥材也跟他打過招呼。”

他停頓下又提醒:“作家拿到的樣書跟尋常貨無甚區彆,都是一批生產出來的。”

程凱歌表麵默不作聲,內心卻對此另有看法。

彆的作家的樣書如何不清楚,但君安的樣書絕不可能平平無奇。

那可是君安哎!

手腳暖和起來,趙振開給自己倒杯水濕潤喉嚨,這才鄭重其事地從挎包裡掏出第12期《人民文學》。

一行人圍著煤爐各自坐好。

趙振開和蔣世偉坐在床邊,石鐵生和程凱歌緊挨著坐,顧誠則坐在最外側。

“還是老規矩,”趙振開說,“大家各自念一段,由我先行開始。”

說著各自念一段,可趙振開一念起來,便發了狠、忘了情。

特彆讀到莊生追憶“太白醉月”時,他整個人已經興儘晚回舟,誤入文本深處。、

美妙,美妙,驚起一圈驚歎。

君安的創作有種特點,越看越上頭,越看越上癮。

閱讀者會不自覺地被君安的思路帶跑,然後陷入到君安給予的文學陷阱中。

況且,第三期的內容比之前兩期更有代入感。

代入一位活了上萬年的“怪異”很難,代入一位上山砍樵卻遇見迷路詩仙的樵夫很簡單,此時再結合起前麵的“怪異”身份,這種代入更香了!

更彆提故事中還有道教這類神異元素、安史之亂這種著名曆史元素,還有杜甫後來追加的“孤城笛起愁”。

真是讓人懷疑許多年後,在安史之亂結束,杜甫哀歎“白頭搔更短”之前,莊生又一次遇見杜甫,為了避免被發現身份異常,他並未現身露麵,隻又一次再吹奏起那首初遇時的低音。

多年後重逢,隻一首高山流水,便足以叫知音落淚。

又或許李白夢中見霓裳紛飛,大唐如繁華如故,醒來後孤燈半盞,道觀幽怨森冷,推窗而望,一道骨仙風之人正回頭望來,多年後記起這幕,不免得揮筆寫下——

【天上白玉京,十二樓五城。仙人撫我頂,結發受長生。】

又又或許莊生孤身跋涉多年,中途夢見山河飄零、異族殺戮、生靈塗炭,悲痛之餘偶遇多年前盛唐夜遊留下的文書,想起那夜的溫柔月色、想起盛唐的歌舞升平,遂起念收藏,多年來不肯離身。

哇!

這段情節太有幻想空間了。

蔣世偉要承認一點。

“選用對話來描述是最妙的一筆,給讀者留夠了幻想空間與解讀餘地。這種處理方法特彆適合這本書。君安到底是怎麼想到會用這種寫法?妙!太妙了!”

石鐵生摸摸下巴:“這種寫法能複製嗎?”

“不好說,”趙振開很誠實,“細數國內主流文學圈和地下文學圈,僅有君安會選擇這麼大膽的方式處理作品。”

程凱歌感歎:“所以,他是君安,其他人是泛泛。”

這話說出來很狂,卻也是句不折不扣的大實話。

趙振開等人是地下文學的積極分子,他們所追求的並非“完全自由的個人房子”,而是對主流文化的蔑視、不遜和反叛。

某種程度來講,他們的話語承載著弱勢群體在強權下壓抑的呐喊。

這種“呐喊”後來流變為王碩一類的文本,在時代的洪流與商業浪潮下,半推半就與主流話語達成默契。

也是在這一時期,對“創新”的嘗試晉升為文學圈的主要聲量,“意識流”、“生活流”、“黑色幽默”、“荒誕派”和“魔幻現實主義”等層出不窮。

龍國的文人們近乎把20世紀以來,世界文學中出現過的影響較大的一些創作方法和表現技巧,統統嘗試了這一遍。

很多人不喜歡這類嘗試下的作品,認為這些作品幼稚粗淺,很難擺脫仿造之嫌疑。

但這種嘗試對於一個經曆了長期閉關自守的國家,特彆是對這國家的文學界而言,是必不可免也是非常必要的。

它的意義並不在於它產生的作品,而在於為一個國家閉塞的文學,開拓了廣闊的視野,使得它在進一步確立自己的文學觀念和價值尺度時,有了一個20世紀以來的世界文學的參照係。

不能因為邁出的腳步不夠漂亮,便忽略前人努力掙紮落下的那一步。

當然,也要很坦誠地承認,這種嘗試有非常嚴重的時代印痕。

話語無法傳遞本質,表現總體性卻隻能通過發達國家的“審視”和“表述”才能凸顯出來。

這種“審視”和“表述”往往以發達國家的價值體係作為“過濾”的標準,掩蓋了曆史的變遷和文化的差異,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——

發達國家掌握著文化傳媒和知識生產的絕對優勢,他們把自身的意識形態作為“永恒”和“超然性”世界價值,將自身的“偏見”和“想象”,編碼在全球化文化機械的運作中,並強行灌輸給發展中國家。

這也導致儘管許多前輩想要努力地走出條新路,但不可避免地倒在了這個“被審視”的深坑中。

這跟他們有關。

這跟他們無關。

這隻跟發展中國家的文化永遠處於邊緣的、被壓抑的狀態,他們的文化傳統麵臨威脅,並事實上受製於西方意識形態的貶義和滲透中。

冇有人能從時代的漩渦中掙脫。

……除非他來自另一個時代。

顧誠忍不住感慨。

“真佩服君安啊,看似前衛的創新,落在紙上卻格外穩妥,哪怕將情節全然化為人物之間的對話,卻也一點不落俗套。”

石鐵生一下又一下地摩挲手掌。

“像君安這麼堅定有主見的作者一定不會有任何迷惘。”

程凱歌情不自禁地點頭:“肯定啊,那可是君安,他對自身的篤信就差冇從文字中流出來。”

聊到這事,蔣世偉便必須分享一二。

“我每次看君安寫的書腦海中總會幻視一句話——丫就要這麼寫!你喜歡也行,不喜歡也行,反正老子不改,愛看不看,不看滾蛋!”

此話一出,大家紛紛樂開了花。

不得不承認,這句話完全符合大家心目中的君安形象。

——橫眉冷對千夫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