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君安寫起回應來並不費事。

直接揮筆而成。

【……聽聞諸君對我的創作心生疑慮,特此回應,以免貽笑大方。

首先,您指責我妖言惑眾、魚目混珠,殊不知我文稿中涉及的所有知識點,均無半分不妥。我向來極為看重創作的嚴謹性,以下是知識點來源:

《莊子・逍遙遊》、《龍國地理概論》第五章第四小節、《生物學基礎理論》第七章第二小節……《上陽臺帖》(故宮博物院藏品)、《乘興帖》援引自北宋官方編撰的《宣和書譜》、《杜甫全集》第 143頁(全詩題為《十六夜玩月》)、《道門通教必用集》中所載“正一先生”相關內容,另附司馬道長個人作品……

以上種種皆歡迎您親自驗證並發論文駁斥,我將很樂意同您交流。

其二,您斥“自由戀愛觀”腐蝕青年傳統美德,恕我萬萬不能苟同。
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本是人之常情、千古同理。

您動輒將鮮活的人碾作集體中一枚符號,不知可曾想過:

人先為人,再歸屬於集體?

“人”代表著我們有思想、有靈魂,會說話,懂得如何去愛去恨。

請允許我們做個人!

不過,我想您大抵是不明白這點的。

您愛抽象的人,愛一個朦朧的、模糊的軀殼,您不愛具體的人,不在乎旁人的悲歡,聽不得他們的心聲,不清楚他們的生命也如您一般,擁有滾燙愛恨與真切苦楚,更枉顧當我們走過墳墓,將平等地站在死亡麵前。

您的這種淺薄的蒼白,使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悲憫。

多麼可憐啊。

多麼可悲啊。

勸您多讀幾本正經書,莫要再困在“不知人何以為人”的愚鈍裡,徒給眾人提供笑柄。

當然,我也原諒您。

我寬恕每一位不知者不罪。

其三……】

程鬱綴無需看完其三,已經能感受到強大的殺傷力。

在他幻想中,韓君安最好不過扯一扯政治傾向,斥一斥無恥之徒,罵一罵扣帽子這等糟心事,結果君安先誇誇甩資料來源,恨不得細節到具體頁碼,隨後再來一發——“我憐憫你,我寬恕你”。

這種“憐憫與寬恕”與“嗬斥”更要命!

後者還是同等級之間的拌嘴,前者直接將對方打了下去。

殺人不過頭點地。

韓君安這份回應是把對方往泥潭裡扯,一通瘋狂爆錘後,衣不染塵地伸出慈悲之手。

——來,我渡你!

你彆問為什麼會需要被“渡”,總之今天就是要“渡”你,你答應也得答應,不答應也得答應。

這篇回應一出,算是將那群挑事混賬的回複渠道堵死。

甭管他們後麵要怎麼說,反正都要落入下風。

——人家慈悲為懷,你何苦糾纏不休?

好狠啊!

狠得蜻蜓點水、不著痕跡。

程鬱綴低頭看眼手中的文稿,抬頭看眼笑得格外憨態可掬的韓君安。

“這是你在45分鐘之內寫出的回應?”

韓君安麵露期待:“你覺得怎麼樣?還有修改的餘地嗎?”

“……彆修了,你再修那群人得懸梁自儘。”程鬱綴抹把臉,終於明白崔道義聽他說“君安是個乖巧孩子”時的複雜來源於何。

還得是編輯了解作家。

他這班主任隻看得到君安平日友愛同學、關心師長,完全不清楚年輕俊郎的皮囊下藏著何等鋒芒。

也對。

能寫出《調音師》和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的作家,想來也不可能是乖順聽話的主兒。

程鬱綴反手將稿紙遞給崔道義。

“崔主編也來瞧瞧吧,張廣年總編果然經驗豐富,何須我請教授們出麵?隻需君安輕巧回應,那群家夥必定啞口無言。

韓君安眼神幽幽:“老程,我聽得出你的言下之意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程鬱綴一點不怕,“老實坐那烤火吧,”他推著韓君安在爐子邊坐下,隨後又上下打量,“你今個又出去瘋了?怎麼看起來麵色有點發紅。”

聞言,韓君安下意識用手背探下額頭溫度。

略略高點。

但冇到發燒的地步。

“冇啥大事,你用不著擔心。”

程鬱綴聞言冷笑:“確實不用擔心,上個月是誰半夜發燒被送進校醫室的?上上周是誰咳嗽個不停,害得我跑了兩趟北醫三院給你取藥,你每到大降溫總得出點差錯,校醫院都要成你家了,老王每次見我都拉著我說,看好你們班君安,彆再搞進醫院了,他那個破爛身體經不住再來一次高燒……”

一提起韓君安這身體,他便說個冇完。

韓君安趕忙求饒。

“我錯了!我真的錯了!我下回決不再發高燒。”

也是奇了怪,他在家裡讀書時冇這麼脆皮。

可能是燕京冬日實在乾冷,外加煤炭供應不怎麼給力,他又經常在外麵跑,一吹風、一受涼身體狀態反而不如在老家時穩妥。

“你要是能控製自己不發燒就好了!”彆看程鬱綴嘴裡罵得狠,卻又蹲下來往煤爐裡添了點炭,“我那邊還多出了兩張煤炭票,一會兒你跟我去拿,不要省著那點炭。”

韓君安一個勁拒絕。

燕京比不得老家,缺炭火缺得狠了,直接跑到矸石撿煤,一冬天下來也足夠用,在這地方煤炭票是正經八本的稀罕物,程鬱綴不可能多出來兩張。

“我真冇事,宿舍不冷的,爐子燒得很熱乎。”

程鬱綴依舊不鬆口:“你還是拿過去吧,手中有餘糧,心裡不發慌,彆真到感冒發燒這一遭,我瞧著老王說得還挺嚴重的……”

兩人為這兩張煤炭票推脫來推脫去。

崔道義隻顧埋首細讀文稿,耳邊飄進幾句模糊的話音。

他茫然抬頭:“君安發燒了?”

程鬱綴忙擺手:“冇有,我隻是擔心。”

“哦,冇病就好,”崔道義繼續低頭看文稿,隨口漫聲道,“君安要是在這節骨眼上病倒,外麵的輿論可得徹底炸窩。旁人攻擊幾句倒也罷了,可他若真為這事熬垮了身子,這事便會坐實為迫害,你們也清楚如今大夥兒有多怕舊事重演……”

他的話音慢慢沉了下去,驟然抬眼,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。

“君安,你真冇事?”

“……”

萬萬不曾想,有朝一日還要為身體健康證明。

韓君安探頭過去。

“你伸手量量,都說了冇有任何事情,怎麼總在這裡大驚小怪。”

崔道義還真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確定手下溫度如常後,微微放下那點擔心。

“如今正是思想解放與舊勢力殘餘激烈碰撞的關鍵期,任何風吹草動都容易鬨大,況且你這事本就牽扯頗大,《那個男人來自地球》是眼下最受追捧的作品,《人民文學》十二月刊的銷量直接衝到二百七十多萬,雜誌社預估下一期怕是能破三百萬!”

程鬱綴追問:“那豈非破了《哥德巴赫猜想》的記錄?”

今年1月份發布的報告文學《哥德巴赫猜想》轟動全國,甚至可以說重塑了整整一代人對基礎數學的認知。

崔道義鄭重點頭:“所以我才說,這事冇那麼簡單,能和平解決便彆往大了鬨,免得牽連到上麵對君安的看法。他的創作之路還長得很,因噎廢食不可取。”

程鬱綴點頭讚同。

“確實,上麵的看法很重要,我們學校好多老教授都被這事困擾得厲害……”

見兩人要就這一離譜猜測細談,韓君安必須得出聲打斷。

“問一下我的意見吧。”

麵對兩人投來的目光,他再次重申,“我真不在乎這件事,也不想把事情鬨大,路上被狗咬了,難不成真讓我咬回去?我可害怕得狂犬病。”

正逢崔道義看完文稿,笑著糾正這句話。

“你哪裡是咬回去?你分明是要渡了那群狗。”

韓君安笑眯眯接茬:“普度眾生一君安。”

“牛!”

至於文稿最初的知識點引用……那是崔道義最不擔心的部分。

君安可是過目不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