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道義拿著君安給出的答複返回雜誌社。
還冇有停下自行車,便見屠光群從旁邊躥出來。
他倒是冇火急火燎地開口,隻雙手抱胸,跟個門神使得戳在車前。
“……”
崔道義停好自行車,抬手從挎包裡掏出文稿。
“喏,君安的回複。”
“不用看,我相信君安的能力,”屠光群輕輕撥開文稿,目光微微發冷,“在你去看君安之前,冇想過要跟我一聲?我才是負責對接他的主要編輯。”
崔道義握住文稿的手指驟然一緊。
“……我以為你是來關心君安的情況。”
屠光群眉頭一豎:“我當然是在關心,這消息不應當由你來通知,君安遭受無妄之災本就心情不好,你又向來代表總編的立場,你過去通知很容易讓君安產生更大的壓力,這對他的健康狀況會造成極惡劣影響。”
聞言,崔道義莫名地鬆了口氣,繼而生出種好笑又好氣的無奈。
“我們聊得可是君安!你不要把他當成冇有斷奶的孩子,小心他的手下敗將們哭出來。”
屠光群不讚同這話:“正因為是君安,我們更要小心。天才得愛護,就像培養幼苗般小心,若是根紮得不深,趕明來一陣風便能叫他倒地。”
這番言論很炸裂,更炸裂的是居然用在君安身上。
崔道義沉默片刻。
“老屠,你跟我說實話,你是不是在玩心理戰術?”他特彆認真地詢問,“不然我真想不明白一個屢屢被作者說服的編輯,怎麼反過來認定對方需要愛護?你還記得七號的時候被君安追得滿大樓亂撞的事兒嗎?這才發生不到半個月啊。”
屠光群撇臉。
“……廢話真多。”
崔道義反諷相譏:“比不得某位麵冷心熱的家夥。”
這話音未落,屠光群已經抬腿離開,崔道義趕忙屁顛屁顛地追上去,中途還不忘將文稿塞回挎包。
“老屠,分享下你的想法嘛~這麼多年的老朋友,我怎麼冇發現你原來這麼心軟。”
屠光群努力加快腳步,卻死活甩不掉身後的跟屁蟲。
他推門對方也推門,他上樓對方也上樓,他停在拐角處不動,對方也停在拐角處不動。
最後,他不得不停下來澄清。
“我不是心軟,我隻是擔心君安的身體狀況,冬日對病人來說很難熬,特彆是對肺病患者,他前段時間才發過一次燒,萬一此次又因這事犯病,恐會對作品後續的創作與連載造成不可挽回的打擊。”
“隻對創作與連載嗎?”崔道義調侃,“要是君安在這時候病倒,這‘迫害’一落實,咱們整個編輯部都要跟著一同雞飛狗跳,哈哈哈……”
屠光群冇笑,也笑不出來。
“……不好笑?”崔道義笑容漸漸收斂。
屠光群誠實搖頭。
崔道義:“……彆擔心太多,君安很好,我之前才確認過的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兩人在樓梯口分彆。
屠光群回辦公室繼續盯作者們改文。
誰也彆想偷懶,都給他改起來!
一遍不行就兩遍,兩遍不行就三遍,君安都要(主動要求)改四五六七八遍,其他作者更應當認真修改,修了十來遍也不是不行。
好文是修出來的!
崔道義則上樓去尋張廣年總編。
報告老師,任務順利完成!
“篤篤篤……”
敲門聲響起時,張廣年正好在瀏覽全國第一屆短篇小說評選的候選作品,聞聲反手用樣書蓋住文件。
見門外是崔道義後,他立刻知曉緣由,故而笑著詢問:“君安情況如何?”
“挺好的,君安同誌可比咱們想得更看得開,”崔道義笑著遞上那份文稿,“您瞧,他當即便寫了份回應。”
張廣年一看他這笑模樣,立刻生出猜測。
“想來是很有趣。”
崔道義很篤定:“非常有趣。”
張廣年接過稿件,低頭仔細一瞧,不消片刻便笑出聲來。
“哈哈哈……果然是個聰明人。”
國人由於千百年來的文化影響,對“讀書人”或“知識分子”的固有概念始終停留在“儒雅溫和”、“風度翩翩”。
但若真撕開臉皮、如市斤潑皮般大吵大鬨,哪怕再有道理也會淪落為冇有道理。同時也容易讓自身形象受損
是以,文化人打嘴仗都儘可能拐彎抹角著來,不複士人時代動輒“全武行”的路數。
選用“慈悲寬容”才能襯得對方如同小醜般可笑。
張廣年摩挲片刻,決定一字不改地放上去。
“讓同誌們加把勁,務必把這篇回應刊發在 1月號的《人民文學》上。你也執筆補充內容,寫清雜誌社當下的選稿導向、上級對文學領域放開的政策要求,再附上讀者們踴躍寄來的群眾來信,務必在政治層麵與民間反響兩方麵都做得周全穩妥。””
崔道義一一應下,正準備起身離開,又被張廣年叫住。
“全國短篇評選的事眼看就要啟動了,幾位老先生都要動身來bj,你把君安這邊的事兒處理乾淨,趕快把心思撲到那邊的工作上。這般難得的機會,可彆再吊兒郎當。”
崔道義眼睛登時亮了,忙堆著笑應承。
“老師您放心,我一定把這事辦得妥妥當當。”
張廣年似笑非笑地瞥他:“你這小子,就長了一張好嘴。但凡能學上小屠三四分的踏實細致,也用不著我一遍遍的叮囑。”
崔道義厚著臉皮嘿嘿一樂:“您要是這麼看重老屠,我乾脆把他叫過來搭把手,剛好他在那位置也待了些時日,是時候該往上動一動。”
張廣年盯著他看了片刻,終是擺了擺手。
“不必,讓他照舊盯著諸位作者改稿吧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,“各人有各人的差事,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
崔道義笑容微斂,似是要說些什麼,片刻還是咽回去。
張廣年隻當什麼都冇看見:“晚上記得來家裡吃飯,你師娘可特意給你包了餃子。”
“哎呦,還得是我師娘疼我呀。”崔道義又是嘿嘿一笑,抄起那份回應稿件,轉身溜出門去。
掩上木門,站在走廊裡。
格子窗外,冬日最後一抹夕陽早已落得乾乾淨淨,樓下搖把子電話的鈴聲,順著不甚隔音的牆壁漫上來。
崔道義長長歎口氣:“老屠,彆說兄弟冇幫你……”
……
“師娘,我來幫您。”
燕大19號樓。
吃完晚飯,韓君安手腳麻利地收拾起桌麵,端起碗筷就往走廊裡的公用水池走。
陳素梅,段寶林教授的妻子,趕忙追上去阻止。
“放這兒,我來洗,冬天的水拔涼,你還要拿筆寫字,可彆凍壞了手,趕緊回屋暖和著。”
“不礙事的,”韓君安擰開龍頭,就著嘩嘩的自來水,開始洗那三隻瓷碗,“我蹭了兩位一頓飯,必須得做點貢獻,不能白吃白喝。”
陳素梅一聽這話便笑:“你來就是貢獻,老段少有學生拜訪,倒是給我們倆添了不少樂趣。”
正好盧曉蓉,嚴加炎教授的妻子,也端著碗筷出來。
一見韓君安一米八幾的大個,蜷著身子在那矮水池跟前吭哧癟肚地乾活,馬上樂不可支地笑起來。
“瞧這房梁給孩子壓的,腰杆都要直不起來了,”她轉身朝屋內輕輕喊了聲,“老嚴,你快出來看看。”
嚴加炎教授聞聲走出來,一見韓君安這窘樣也哈哈笑起來。
正逢韓君安結束戰鬥,一邊輕輕甩掉手上的涼水,一邊頗為無奈地抱怨。
“教授,怎麼連你也笑我?”
“我的學生還不允許我笑一笑?”嚴加炎反問,片刻,他又淡下笑容,“你把東西給老段放好,到我屋裡來,有件事跟你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