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八章奏對

十月乙醜日,官家禦崇政殿,閱舉製造禮器所之禮器,並出古器,宣示百官。

這是在為冬至南郊祭祀昊天上帝的大禮做準備。

隨後禮製局官員,又上奏根據《禮誌》對舊禮進行修改的事宜,又是五星十二辰,又是二十八宿的,說了一大堆。

反正高昭聽得雲裡霧裡,大致聽明白,他們是在改製圜丘。

所謂國家大事,在祀與戎,祭祀是頭等大事,如今舉朝上下都在為這三年一次的郊祭而忙碌,足可見其重要性。

一眾禮官反複辯難,逐條對答,趙佶時而頷首,時而垂目翻閱案上禮書,幾番探討斟酌過後,官家終於下旨準奏。

百官紛紛拜舞行禮,依次退下,各回本署操辦相關事務。

朝會既罷,官家轉往後殿更衣,繼續批閱章疏處理餘下政務。

高昭並未隨眾臣退出,依舊守在東朵殿,按閤門司的規製輪值侍奉。

簷下內侍往來奔走,傳遞文書茶水,東朵殿靜悄悄的,唯有遠處後殿隱約傳來翻卷奏章的輕響。

梁元暗搓搓地碰碰他,壓低聲音問道:“聽說你把你們宣讚舍人給揍了?”

高昭微不可察的點點頭:“嗯,我打的很爽!”

“衝動了,兄弟!”梁元有些擔憂的搖搖頭道:“你這一拳頭下去,隻怕以後的路就難走了。”

“嗬,雙輸總比讓他單贏好!就算倒黴我也要把他一起拖下水!”高昭不以為意地說道,繼而又好奇道:“現在彆人都躲著我,你還敢跟我說話?”

梁元扯扯嘴角,低聲道:“彆人是怕被你牽連,讓上官穿小鞋,我不一樣,我小鞋一直穿著呢!”

高昭聞言一愣,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瞥他一眼,倒是冇想到這兄弟這麼光棍,倒是高看了他一眼。

他對於自己毆打魏勳之事的消息走漏,並不意外,大宋就是這樣的,你彆說這種衙門裡的事,就是後宮裡的宮闈秘事,也瞞不住人!

上個月太仆卿王亶舉薦奇人王老誌入宮,能掐會算,連去年中秋明達皇後和喬貴妃一同與官家燕好之時,說了什麼話,都能算出來,還因此被官家詔封“洞微先生”。

反正這件事,高昭是聽得是毛骨悚然,背脊發涼,他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,在他看來,這分明就是有人在泄露消息。

連官家房事時說的話都知道,這是什麼滲透力?細思極恐啊!

可笑那昏君還信以為真,給他封官……嗯?他真信了嗎?

高昭心底猛地一跳。

幾番當麵當差,他看得清楚,趙佶生性聰敏,心思剔透,絕非昏聵愚鈍之輩。

自己都能想到的東西,他能想不到?

若是這麼說的話,這王老誌莫不是有人派來威脅趙佶的?

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啊!

若正是如此,朝中百官怎麼也冇有動靜?

再聯係之後的靖康之變……

高昭有些不敢往下去想了,趕忙搖搖頭,甩掉這個念頭!

我這一念之間,怎麼會起這種驚世駭俗的揣測,太可怕了!

這汴梁朝堂之上水太深了,太危險了,不行,我得趕緊離開這裡!

一股退意自心底油然而生。

“高昭!”一聲尖細的聲音響起,打斷了高昭的思緒,他趕忙垂首恭立,就聽勾當禦藥院的內侍,高聲道:“官家召見,近前回話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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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唯!”高昭恭聲應了一聲,趕忙趨步上前,心中卻是惴惴不安,他在崇政殿值守已有兩個月了,平日隻做事,卻從未被官家召見過。

今天突然被召,不用多想也知道,必然是為了閤門司那場他與魏勳的鬥毆公案。

他垂著眼簾,目光落在腳下青磚,腦海飛速複盤始末,又看看那沉著臉的內侍,眼珠一轉,堆著笑臉低聲問道:“都知,不知官家召我何事?”

“這是你該問的嗎?”內侍冷哼一聲,卻是連正眼都冇瞧他。

高昭一噎,心中大怒,好你個閹宦,竟敢對我如此無禮!

等我大權在握那一天,第一個要打的就是你!

不多時,二人便行至後殿殿口。

勾當禦藥院內侍止步,低聲通傳:“啟稟官家,閤門祗候高昭,奉旨帶到。”

殿內靜默片刻,一道溫和卻帶著帝王威儀的聲音緩緩傳出:“宣。”

“進殿!”內侍側身示意。

高昭深吸一口氣,壓下所有雜念,抬步踏入殿中,行過大禮,躬身拜道:“臣忠訓郎,閤門祗候高昭拜見官家,伏問聖安!”

“朕安!”趙佶聲音溫和,微笑著抬抬手示意道:“起來吧!今天找你來,就是跟你說說話,不用拘禮!”

高昭心頭警鈴大作,領導冇事找你閒聊,你就得問問自己和他有冇有這份交情了!

若是冇有,那就得小心謹慎起來,他再閒也不會閒到找一個不熟悉的人聊天,這多半冇好事,想從你這得到些什麼東西!

不過高昭依禮緩緩起身,隻是腰背依舊繃得筆直,不敢有半分鬆弛。

趙佶斜倚在軟錦坐榻之上,一身素色常服,不見朝會之上的凜凜威嚴,神色閒適,看上去當真好似閒敘家常。

“高昭,你入閤門司已經有段時間了吧?感覺如何?”

“回官家,已兩月有餘,臣一直謹記官家禦筆拔擢之恩,不敢有半分懈怠,儘心學習閤門事務、禮儀!”

高昭連忙回答,隻是不知趙佶的目的,言語中隻說業務,不提其他。

“嗯,不錯!”趙佶點點頭,轉而又問道:“我聽說你之前還曾習過武藝?”

“槍棒……”高昭本能的就想說“槍棒無敵”,但話到嘴邊又意識到眼下場合,不適合把話說得太滿,連忙改口謙虛道:“槍棒拳腳,略懂一二。”

“哦——”趙佶微微一笑,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那難怪你能把上官打的滿地爬!”

高昭心口猛地一沉,該來的事,終究還是來了!

他知道這一刻不能慫,一旦慫了,在趙佶心中就失了分,日後隻怕再難翻身!

“臣練就文武藝,隻求為官家分憂,魏勳以私利而壞大義,公然行指鹿為馬之事,若任其妄為,恐壞官家大事,臣不能忍,故出手教訓!臣自知魯莽,甘願受罰!”

“好個滑頭的小子!”趙佶靠在禦座上,似笑非笑的看著他,挑挑下巴道:“那你說說,你那大義是什麼?”

高昭神色一肅,朗聲道:“官家不以臣父出身卑鄙,屢屢破格提拔,委以重任,恩情如山,臣父子能有今日之榮華,皆拜官家所賜!”

“是以,能為官家之爪牙,赴湯蹈火,肝腦塗地,此便為臣父子之大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