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宅在辦後事了。
傭人來來走走,
專門請來的司儀已經在主持事務了。
沈時年正與人商量事情,見沈律帶著岑歡回來,一下子就紅了眼睛,上前抱起小安暖說:“去看看老太太吧,不枉她疼你一場。”
小安暖很懂事的。
她一下子摟緊爺爺的脖子。
小臉貼在沈時年的脖子裡。
這讓沈時年得到一些安慰。
岑歡身子顯懷了,家中傭人無不震驚,秀芬女兒到底年輕些,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說:“老太太掛著少奶奶,我們都很想您。”
岑歡眼裡含淚。
她由著秀芬女兒扶著上樓。
沈律走在後頭,目光落到她的背影,深邃難懂。
老太太在彌留之際了。
撐著最後一口氣。
在等歡兒,在等小安暖。
岑歡見著老太太靜靜躺在那裡,呼吸起伏很淺了,一隻手臂伸在被子外頭,似乎在等著什麼,女人淚水一下子滾落下來,緩緩走過去跪在老太太的跟前,輕輕握住那隻枯瘦手掌。
淚水像是斷線珠子般滾落。
“奶奶是我。”
“我帶小安暖回來了。”
“您睜開眼睛好不好?”
“是歡兒帶著小安暖回來看您了。”
……
床上老太太先是冇有反應。
冇有進氣隻有出氣了。
很久,老太太終於有了反應,她睜開眼其實看不見了,但她還是聞見了歡兒的味道,還有小安暖的味道,她娘倆坐在她身邊的時候,就是這樣寧靜,就是這樣舒服。
她不會弄錯的。
——是她的歡兒回來了。
老太太長長舒了口氣,像是回光返照般,臉上綻出一抹微笑。
小安暖呆呆叫了聲老祖。
老太太聽見了。
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。
臉上仍在微笑,皺折都撫平了。
她要離開啦,
離開這讓人愛恨的人世間。
阿律,要好好待歡兒,奶奶走了。
這是奶奶最後一次疼你。
走了。
這讓人又愛又恨的人世間啊。
窗外,蟬鳴不斷。
樹葉輕輕舞動。
是很尋常的一天。
沈老太太就這樣走了。傳說人在彌留之際,過往會像是白駒過隙般走一遍,人生會如倒帶般,最後歸於塵土,歸於寧靜。
老太太走了。
她很安詳。
房間裡漸漸哭聲震天,是不舍,是挽留。
但老太太聽不見了。
她走了。
沈律輕輕撫平老太太的眉眼。
整個沈宅沉浸在悲傷中。
老太太生前極簡,她早就交待她的身後事不要鋪張浪費,一切簡樸即可,她不想太熱鬨,在最後時候,她隻想與兒孫再安靜待上兩天。
雖如此,該有的排場不可避免。
白布黑幡掛起。
家中傭人哭聲震天。
傍晚,一場細雨像是給老太太送行。
沈家有頭有臉。
天意集團中高層紛紛送來花藍。
很多人過來吊誩。
哪怕謝南桅不方便,還是跟著蔣文英過來,親自為老太太點一柱香,願她早登極樂。
原本,沈時年夫妻極力留岑歡住下。
——她身子重不方便。
岑歡拒絕了。
不合適,她跟沈律離婚了。
岑歡與蔣文茵說了會兒話。
離開時是半夜了。
蔣寒英帶著小安暖在車裡等她。
過道幽暗狹長,一道修長身影倚在牆壁上,正仰頭緩緩吸煙,看見岑歡過來立即將香煙熄掉。
是沈律。
往日夫妻靜靜對視。
宅子裡有老太太的新喪。
也有他們婚姻的餘碭。
男人麵容在幽光裡深邃,他站直身體靜靜看她,隔了許久才陳述般開口:“你冇跟寒英在一起是不是?”
岑歡很冷淡:“不關你事。”
說完她就與他錯身而過。
下一秒,細腕被男人捉住,緩緩拉到男人身邊。
他們靠的很近。
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煙草味道。
沈律抽出一個東西來。
是岑歡那本手賬。
他從婚房裡帶出來了。
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臉上,聲音很輕:“那這個呢?這個也不關我的事嗎?岑歡,是你先喜歡我的,是你一直勾引我。”
岑歡一臉寡淡。
她註視著那本手賬。
那個東西記錄著她全部的青春。
女人很平靜地說:“是,是我先喜歡你的,但是現在不喜歡了可以嗎?既然你看見了,既然我們離婚了,那這個東西留著就合適,不如燒了它吧。”
她一手奪過他手裡的東西。
朝著靈堂走去。
沈律站在陰影裡怔了幾秒。
他隨即跟上去。
隻見岑歡來到火盆跟前,靜靜註視著火苗,而後將手上那本手賬扔進去,火苗一下子竄起老高,那本代表她愛戀的東西,在一瞬間燃為灰燼。
燒掉了,她全不要了。
沈律心口劇烈起伏。
岑歡很平靜地燒完,很平靜地越過他,走進黑夜裡。
身後傳來沈律嚴厲的聲音。
“岑歡。”
岑歡不曾有一秒停留。
她與沈律早就過去了。
這個人她早不在乎了。
夜色沉寂。
沈律走回火盆前,蹲下身體,手指拈著那些餘燼。
喉結不住滾動。
他終於知道,他失去的重要東西是什麼。
是岑歡滿眼的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