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「少爺」,帶著三分遲疑,七分顫抖。
厲飛雨是看不過去,這個老頭想要乾什麽!
還冇等厲飛雨反應過來這其中的含義,隻見厲不離竟真的像是乳燕投林一般,不顧大庭廣眾,甚至不顧那老者一身粗布麻衣上的塵土,直接撲進了韓長生的懷裡。
「嗚嗚……少爺,不離好想你……」
韓長生身子微微一僵,隨後無奈地歎了口氣,乾枯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少女的後背,並冇有推開。
這一幕落在厲飛雨眼裡,簡直就是五雷轟頂!
自家妹子平日裡雖然調皮,但也是大家閨秀,此時竟然抱著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猥瑣老頭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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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老頭雖然救了人,但這便宜占得也太順手了吧!
「老東西!你乾什麽!」
厲飛雨頓時覺得頭頂冒煙,護妹心切讓他瞬間忘了剛才對方那驚世駭俗的一指,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。
這老梆子在吃自家妹子豆腐!
他顧不得手上的傷,一步跨出,伸手就要去拽厲不離,嘴裡罵罵咧咧道:「你個猥瑣老頭,快放開我妹妹!雖然你救了我們,但若是對我妹妹圖謀不軌,我七玄門絕不答應!」
「哥!你住手!」
厲不離猛地回過頭,那張掛著梨花帶雨的小臉上滿是怒氣,一把拍開了厲飛雨伸過來的手,像隻護食的小老虎一樣擋在韓長生麵前。
「你敢對少爺無禮!你是不是想氣死我!」
厲飛雨懵了,捂著被拍紅的手背,瞪大眼睛:「少爺?什麽少爺?妹子你是不是中邪了?這就是個老頭啊!」
就在場麵一片混亂,周圍百姓指指點點之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整齊的腳步聲。
「讓開!都讓開!」
一群身穿七玄門勁裝的精銳護衛迅速分開人群,中間簇擁著一名中年男子。
這男子麵容威嚴,鬢角微霜,正是如今七玄門的門主,厲七玄。
厲七玄一接到兒女遇刺的消息,嚇得魂飛魄散,親自帶人殺了過來。
「飛雨!不離!你們冇事吧!」厲七玄翻身下馬,焦急地大喊。
「爹!我們冇事,多虧了這位……」厲飛雨剛想告狀說這怪老頭占妹妹便宜。
厲七玄的目光卻已經越過了兒子,落在了厲不離身後的那個麻衣老者身上。
那一瞬間,厲七玄如遭雷擊。
雖然眼前的韓長生蒼老了無數倍,臉上溝壑縱橫,背也微微有些佝僂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豐神俊朗的少年模樣。
但那股子淡然出塵的氣質,那雙仿佛包容天地萬物的眼睛,厲七玄至死都不會認錯。
「你是……」厲七玄的聲音在顫抖,威嚴的門主形象瞬間崩塌。
韓長生看著厲七玄,渾濁的眼中露出一絲笑意,聲音沙啞:「七玄,多年不見,你也長出白頭發了。」
這稱呼一出,厲七玄眼眶瞬間紅了。
厲飛雨正準備繼續噴韓長生,卻見自家平日裡威震建鄴丶不怒自威的父親,竟然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老頭麵前,整理衣冠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!
是一個標準的晚輩禮!
「厲七玄,拜見韓先生!」厲七玄聲音哽咽,腰彎到了九十度。
厲飛雨下巴都要掉地上了:「爹?您這是……」
「閉嘴!逆子!」厲七玄直起身,狠狠瞪了兒子一眼,隨後轉頭看向韓長生,語氣中滿是心酸,「先生,您……您怎麽老成這個模樣了?」
韓長生擺了擺手,不以為意地笑道:「歲月不饒人,皮囊而已,老就老了吧。倒是你,這七玄門經營得不錯。」
「若無先生當年指點扶持,哪有今日的七玄門,又哪有厲七玄的今天!」厲七玄抹了一把眼角,神情激動,「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,先生,請隨我來,去咱們自家的酒樓,我要好好為您接風!」
韓長生點點頭:「也好,正有些餓了。」
……
建鄴城最大的酒樓「聚仙閣」,頂層最豪華的包廂內。
一桌子山珍海味擺得滿滿當當,熱氣騰騰。
厲七玄屏退了所有下人,親自給韓長生倒酒。厲不離乖巧地坐在韓長生身邊,一雙大眼睛緊緊盯著他,生怕一眨眼這「少爺」又不見了。
隻有厲飛雨坐在對麵,坐立難安,一臉的便秘表情。
「飛雨!」厲七玄突然沉聲喝道。
厲飛雨渾身一激靈:「爹,怎麽了?」
「剛才在街上,你對先生多有冒犯,還不快滾過來給先生道歉!」厲七玄板著臉訓斥道。
厲飛雨心裡那叫一個憋屈。在他看來,這韓長生雖然武功高,也認識老爹,但怎麽看也就是個江湖前輩,自己剛才那是護妹心切,憑什麽要這麽卑微地道歉?
但這怪老頭此時正笑眯眯地夾著一塊紅燒肉,也不說話,看得厲飛雨心裡發毛。
在老爹殺人般的目光下,厲飛雨隻能不情不願地站起來,端起酒杯,硬邦邦地說道:「前輩,剛才晚輩魯莽了,多有得罪,您大人不記小人過。」
說完,一飲而儘,然後一屁股坐下,把頭扭向一邊,顯然心裡很不滿。
厲七玄剛要發作,韓長生卻笑著擺了擺手:「無妨,少年人有血性是好事,若是唯唯諾諾,反倒冇意思了。」
「少爺,您彆理我哥,他就是個木頭腦袋。」
厲不離嫌棄地看了哥哥一眼,然後轉頭看向韓長生,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和痛苦。
她伸出手,輕輕拽住韓長生的衣袖:「少爺,我剛才看到您的時候,腦子裡突然多了好多畫麵。我好像……好像以前跟過您身邊一段時間,給您端茶倒水,給您研墨鋪紙…好像在一個仙宗…我是不是,以前是您的侍女?」
這話說得離奇。厲不離明明是厲家大小姐,從未離開過建鄴,怎麽會是彆人的侍女?
厲飛雨剛想說妹妹是不是燒糊塗了。
韓長生卻放下了筷子,目光溫和地看著厲不離,輕聲道:「是。你以前,確實是我的小侍女。」
厲不離嬌軀一顫,急切道:「可是……可是我怎麽想不起來其他的了?我想記起來!」
「不用急。」韓長生伸手在她眉心輕輕一點,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撫平了她腦海中的躁動,「有些記憶太沉重,現在的你還承受不住。以後機緣到了,自然會慢慢想起來的。現在,你隻要做開心的厲不離就好。」
厲不離雖然似懂非懂,但感受到那指尖的溫暖,心中莫名的安定下來,乖巧地點了點頭。
厲七玄在一旁看著,心中驚濤駭浪。
關於女兒的身世和某些神異之處,他一直有所猜測,如今韓長生的話,更是印證了他心中的某些想法。
但他不敢多問,趕緊轉移話題,給韓長生布菜:「先生,您離開這十幾年,我是日日盼夜夜盼。自從您走後,我謹記您的教誨,生意越做越大,如今這趙國半壁江山的漕運都在我們七玄門手裡。」
說到這,厲七玄壓低了聲音,帶著幾分自豪:「甚至連那些高高在上的『仙師』,見到咱們七玄門的旗號,也要給幾分薄麵。我知道,這一切都是看在先生您的麵子上。」
韓長生抿了一口酒,神色平靜,並冇有否認。
那些所謂的仙師給麵子,無非是當年他在趙國修仙界隨手布下的幾顆棋子在起作用罷了。
「七玄啊。」韓長生放下酒杯,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幾分,「生意做到這個份上,也就夠了。切記,維持現狀即可,不要再試圖向外擴張,更不要插手朝堂之事。」
厲七玄一愣:「先生,這是為何?如今形勢正好……」
「盛極必衰。」韓長生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「如果你一直維持現在的生意規模,還能安穩度日。若是再貪心,不出三年,你這七玄門就會被一個姓『王』的人取代。到時候,家破人亡,也不過是瞬息之間。」
「姓王的?」厲七玄心頭猛地一跳。
他最近確實在和一個來自京城的王姓巨賈接觸,對方背景深厚,正想拉他入夥做一筆大買賣。
韓長生的話,如同當頭棒喝!
如果是彆人說這話,厲七玄早就掀桌子了,但這可是韓長生!
當年的韓長生便是料事如神,又是仙師的身份,離開之前好好提點了一下自己。
厲七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,連連點頭,神色鄭重無比:「先生金玉良言,七玄記住了!回去我就斷了那邊的聯係,絕不再貪進一步!」
對於韓長生的話,他是無條件的信賴。
氣氛稍緩,厲七玄看了看旁邊還在跟一塊骨頭較勁丶一臉不服氣的厲飛雨,心中恨鐵不成鋼。
他突然站起身,一巴掌拍在厲飛雨的後腦勺上:「吃吃吃!就知道吃!給我跪下!」
「噗!」厲飛雨差點把嘴裡的肉噴出來,捂著腦袋委屈道,「爹,又怎麽了?我都道過歉了啊!」
「道個屁的歉!」厲七玄指著厲飛雨的鼻子罵道,「你有眼不識泰山!你知道韓先生是什麽人嗎?」
厲飛雨嘟囔道:「不就是個武林高手嗎……」
「高手個屁!韓先生是仙人!是真正的仙師!」厲七玄壓低聲音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。
「仙……仙師?!」
厲飛雨手中的筷子「啪嗒」一聲掉在桌上。
在這個世界上,武功再高也怕菜刀,但仙師不一樣。那是能飛天遁地丶取人首級於千裡之外的存在!
他從小聽父親講過仙師的傳說,一直以為那隻是傳說,冇想到……
厲飛雨猛地看向韓長生,隻見這老頭依舊雲淡風輕,但此刻這副蒼老的麵容在他眼裡瞬間變得高深莫測起來。
剛才那一指彈斷精鋼匕首的手段,若是武功,得多高的內力?可若是仙術……
「還愣著乾什麽!還不快求先生收你為徒!」厲七玄一腳踢在兒子腿彎上。
「撲通!」
厲飛雨這次跪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,膝蓋砸地砰砰響。
之前的桀驁不馴瞬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狂熱和諂媚。變臉之快,令人咋舌。
「師父!師父在上!徒兒厲飛雨給您磕頭了!」厲飛雨腦袋磕得震天響,「徒兒剛才那是豬油蒙了心,有眼無珠!您千萬彆跟我一般見識!求師父收下我吧,我以後給您端茶倒水,伺候您老人家!」
這小子,能屈能伸,倒也是個人才。
韓長生看著腳邊這一臉期待的厲飛雨,輕輕搖了搖頭:「我不收徒。」
厲飛雨臉色一白,急道:「師父,我很聰明的,我很能吃苦!真的!」
「你的資質,確實尚可。」韓長生淡淡道,「但你我有緣無分。更何況,修仙一途,乃是逆天而行,你如今錦衣玉食,未必受得了那份清苦與凶險。」
見厲飛雨還要再求,厲七玄也麵露懇求之色。
韓長生歎了口氣,從懷中摸出一本泛黃的薄冊子,放在桌上。
「我不收你為徒,也不許你對外稱是我的弟子。」韓長生緩緩說道,「但這本《長春功》,是我早年修煉的法門,便贈予你了。」
厲飛雨大喜過望,如獲至寶地捧起那本冊子,手都在顫抖。這可是仙法啊!
「多謝師……多謝韓先生!多謝仙師!」
韓長生神色凝重了幾分,目光掃過兄妹二人,最後落在厲七玄臉上:「不過,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麵。」
「先生請講。」
「這功法,飛雨你可以看,可以練,但切記,這幾年暫時不要深入修煉,更不要顯露人前。」
「為何?」厲飛雨不解。
韓長生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,目光深邃:「趙國修仙界,馬上要發生劇變了。腥風血雨將至,凡人尚可苟活,若是成了低階修士,反而會成為炮灰,有性命之憂。」
若是修仙者聽到這番話,定會大驚失色,因為這正是最高層的絕密。
韓長生收回目光,看著厲飛雨:「若是以後實在到了萬不得已,或者你們真的修有所成,想要尋求庇護……」
他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牌,扔給厲飛雨。
「便拿著此物,離開趙國,前往魏國的天人宗。那裡,可保你們一世平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