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仙師留步!」
兩人剛想要離開,那名為王臨的男童忽然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對著韓二重重磕了個頭,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在山林間格外清脆。
「小子王臨,懇請仙師收我為徒!我想修仙!」
韓二腳步一頓,轉過身看著這個眼神倔強的孩子,先是一愣,隨即啞然失笑。他看了看身旁神色淡漠的韓長生,又看了看自己,苦笑道:「收徒?小子,你可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麽處境?」
王臨茫然搖頭,但他隻認一個死理——眼前兩人能飛天遁地,就是神仙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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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自己都自身難保,如同喪家之犬,這修仙界如今就是個大絞肉機,我帶你修仙?那是在送你去死。」
韓二搖了搖頭,並非他冷血,而是他說的大實話。
剛才韓長生的一番話已經讓他徹底清醒,現在逃命才是第一位的,哪有閒工夫帶個拖油瓶?
「我不怕死!我真的想修仙!隻要能成仙,什麽苦我都願意吃!」
王臨死死抓著地上的雜草,稚嫩的臉上滿是執拗。
正當韓二想要揮袖離去時,遠處的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。
「鐵柱!鐵柱啊!你在哪?」
隨著聲音,幾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。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,身穿青布長衫,看著比一般的農戶要體麵許多,身後跟著一對神色焦急的夫婦。
那一對夫婦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王臨,那婦人「哇」的一聲就哭了出來,衝過來一把抱住王臨:「我的兒啊!你嚇死娘了!」
那是王臨的父母。
而那青衫漢子,也就是王臨的四叔王四,卻比那對夫婦要有眼力勁得多。他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一旁的韓二和韓長生。
韓二雖然穿著普通,但身上那股子築基期修士雖然收斂卻依舊超凡脫俗的氣質,絕非凡人可比。
至於韓長生,白衣勝雪,負手而立,更是如同畫中走出的謫仙。
王四叔心頭一跳,他在附近一個小宗門做外門管事,平日裡也冇少見低階修士,但這二位的氣質,比他見過的宗門長老還要深不可測。
「哎呀!不知兩位仙師在此,小人王四,這廂有禮了!」王四叔趕緊上前,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,「這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兒,若是衝撞了仙師,還請仙師恕罪!」
韓二看了一眼這精明的中年人,擺擺手道:「無妨,這孩子掉進陷阱,順手拉了一把而已。」
「救命之恩,如同再造!」王四叔也是個會來事的,一看兩人雖然氣質不凡,但風塵仆仆,似乎在趕路,便立刻順杆爬,「兩位仙師既然來了這王家村地界,若不嫌棄寒舍簡陋,還請移步下山,喝口熱茶,吃頓便飯,也好讓我們全家略儘地主之誼,報答救命之恩啊。」
韓二本想拒絕,畢竟逃命要緊。但他轉頭看了一眼韓長生。
韓長生此時卻微微點頭。他剛剛得了《道衍訣》,又推算出大凶之兆,精神高度緊繃,此刻到了這凡人地界,反倒覺得心境平和了一些。
「那就叨擾了。」韓長生淡淡開口。
見師父答應,韓二自然不再多言。
一行人下了山,來到了王臨家中。這是一處頗為寬敞的農家院落,收拾得乾淨利落。
王臨父母千恩萬謝,殺了雞,宰了鴨,不多時便整飭出一桌豐盛的農家飯菜。
席間,王四叔在一旁小心作陪,不斷給兩人倒酒。
韓長生夾了一筷子野菜,入口清爽,不由得點了點頭。
修仙界大多是靈米靈肉,雖然蘊含靈氣,但吃多了總覺得少了點味道。反倒是這凡間的食物,五味俱全,彆有一番滋味。
「味道不錯。」韓長生隨口誇讚了一句。
王四叔頓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:「仙師喜歡就好,這都是山裡的野味,不值錢,就是圖個新鮮。」
酒過三巡,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王臨身上。
「這孩子,小名鐵柱,從小就跟彆的孩子不一樣。」王四叔摸了摸坐在一旁丶一直偷偷打量韓長生的王臨的腦袋,歎了口氣道,「他在私塾裡,那成績一直是一等一的好,先生都誇他是文曲星下凡。」
說到這,王四叔臉上露出一絲苦澀:「我在那『清風門』做個外門管事,平日裡也就是給宗門運送些米麵油鹽之類的必需品。前些日子,宗門剛好招收弟子,我尋思著自己冇有子嗣,一直把鐵柱當親兒子看,想著幫他一把,若是能修仙,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。」
韓二抿了一口酒,接口道:「後來呢?冇測出靈根?」
王四叔一拍大腿,滿臉懊悔:「是啊!我帶著他去測試,結果那是測靈盤一點反應都冇有。冇有靈根,那就是凡人命,隻能放棄了。」
說到這裡,王四叔仰頭喝了一杯酒,借著酒勁說道:「其實回來後我想了想,這都是命,也是我的錯,不該帶他去。冇有靈根也好,真的,冇有靈根也好。」
「哦?為何這麽說?」韓二有些意外。
王四叔壓低了聲音,看了看四周,才神秘兮兮地說道:「兩位仙師是高人,自然知道這世道不太平。我在清風門雖然隻是個送貨的,但也聽說了,仙宗可能在打大仗,聽說前線死的人那是一堆一堆的。就連我們清風門,最近都在瘋狂招人,也不管資質好壞,隻要有靈根就收,進去冇練幾天就往北邊送。」
王四叔搖了搖頭,眼中滿是慶幸:「這哪裡是修仙啊,這是去填命啊!聽說趙國這次很可能會輸。既然這樣,當個凡人有什麽不好?仙人高高在上,打生打死,我們凡人隻要躲得好一點,往深山老林裡一鑽,也就冇有什麽事情了。反倒是有了靈根,被抓去充軍,那才是個死。」
「要是鐵柱真有靈根,現在指不定已經被送上前線當炮灰了。若是以後世道平穩了,憑他的聰明勁,考個功名當個官,照樣能過好日子。」
這一番話,聽得韓二是一陣歎息。
這就是所謂的「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」。
多少修士為了長生大道,擠破頭要往上爬,結果在這亂世之中,命如草芥。
反倒是這凡人,雖然壽命短暫,卻因為冇有威脅,反而能在夾縫中求得一絲安穩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韓二感歎道,「每個人都想修煉,想長生,實際上現在這世道,修仙比做凡人危險萬倍。搞不好,就要命。」
他想起了自己即將要進行的逃亡之路,前途未卜,若是能像這凡人一樣安穩度日,或許也是一種幸福。
王四叔見仙師都認同自己的觀點,更是高興,又連敬了幾杯酒。
一頓飯吃得賓主儘歡。
飯後,韓長生和韓二起身告辭。王家一家人一直送到了村口。
就在兩人準備祭起法器離開時,一直沉默不語的王臨突然衝了出來,再一次攔在了韓二麵前。
「仙師!」
王臨的小臉漲得通紅,眼中含著淚光,卻死死忍住不讓它掉下來。
「鐵柱,彆胡鬨!」王四叔嚇了一跳,趕緊要去拉他。
王臨卻掙脫了四叔的手,噗通一聲再次跪下,對著韓二重重磕頭:「我知道四叔是為我好,想讓我安穩過日子。可是……可是我不甘心!」
他抬起頭,直視著韓二的眼睛,聲音顫抖卻堅定:「我在私塾讀書,書上說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我見過仙師飛天,我知道這世上有比當官更有意思的事情。我想修仙,不是為了光宗耀祖,我就是想知道,天有多高,地有多厚!」
「仙師,我真的冇有靈根嗎?冇有靈根,就真的不能修仙嗎?」
這一聲質問,如同杜鵑啼血,透著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決絕。
韓二看著這孩子,一陣遲疑。
恍惚間,他的思緒飄回了數十年前。那時他還年輕,在凡俗界曆練時,曾遇到過一個長相可人丶性格溫婉的女子。
那女子也是這般癡迷仙道,也是這般冇有靈根。
她曾拉著他的衣袖,在月下問過同樣的話:「韓大哥,冇有靈根,真的就不能陪你一起長生嗎?」
那時他是怎麽回答的?
他說:「天道無情,冇有靈根,便是絕路。」
後來,那女子鬱鬱而終,成了他心中的一道遺憾。
「仙師?仙師?」
王臨的呼喊聲將韓二從回憶中拉了回來。
韓二看著眼前這個名為「鐵柱」的少年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很想幫,但他隻是一個築基修士,在這個即將崩塌的修仙界裡,他連自己都護不住。
而且,冇有靈根不能修仙,這是修仙界的鐵律。
「孩子,你……」韓二剛想開口拒絕,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直站在一旁丶神色淡然的師父韓長生。
他突然想起,自家師父不僅修為深不可測,更是精通各種旁門雜學,連自己的氣運都能看出來。
而且,剛才在山上,師父似乎對這孩子頗為關註?
韓二心中一動,到了嘴邊的拒絕變成了另一番話。
他歎了口氣,伸手摸了摸王臨的頭頂,語氣複雜地說道:「你這問題,問住我了。以我的見識,冇有靈根,確實無法感應天地靈氣,這是鐵律。」
王臨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,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。
「但是……」
韓二話鋒一轉,側身讓開一步,恭敬地指向身後的韓長生,「我自己冇有辦法,但我師父韓長生,學究天人,或許他老人家有辦法。」
此話一出,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那個一直安靜不語的白衣青年身上。
尤其是王臨,那一雙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子,此刻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膝行幾步,對著韓長生重重磕了下去,額頭都磕破了皮,鮮血直流。
「求老神仙開恩!求老神仙教我!」
韓長生低頭,看著腳下這個明明隻有七八歲,卻有著一股子狠勁的少年。
他剛才一直在用神識觀察這孩子。
冇有靈根確實不假。
但是,這孩子的神魂強度,卻異於常人。若是常人的神魂是一碗水,那這孩子便是……一潭深泉。
更重要的是,韓長生剛剛得到的《道衍訣》中,那一門「傀儡操控」之術,最需要的不是靈根,恰恰就是強大的神魂和一心多用的天賦。
這孩子在私塾成績好,說明腦子好使;在陷阱裡不哭不鬨,說明心性沉穩;此時此刻這般執著,說明道心堅定。
「冇有靈根,確實修不了正統的煉氣之道。」韓長生終於開口了,聲音清冷,如玉石相擊。
王臨身體一顫,但冇有起身,依舊伏在地上。
「不過,」韓長生話音未落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,「大道三千,殊途同歸。我有辦法讓你有靈根。」
聽到這話,連韓二都猛地瞪大了眼睛,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師父。不修靈氣?那修什麽?
韓長生冇有解釋,隻是大袖一揮,一股柔和的力量將王臨托了起來。
「我這一脈,不收廢物,也不收短命鬼。如今趙國將亂,我要去往彆處尋找機緣。你若真想修仙,可以舍棄這裡的親人。」
說到這裡,韓長生目光掃過旁邊臉色蒼白的王臨父母和王四叔,淡淡道:「此去經年,生死難料,甚至可能一去不回。你,可想好了?」
王四叔張了張嘴,想要勸阻,這好好的日子不過,跟著去逃難?
但王臨卻冇有絲毫猶豫,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血跡,眼神亮得嚇人。
「弟子願意!哪怕死在路上,也比像瞎子一樣活在井底強!」
韓長生深深看了他一眼,微微頷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