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落內的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。
王臨的父母和四叔聽到動靜,已經來到了王臨的旁邊。
對於兒子(侄子)的離開,三人是非常的不舍。
婦人死死拽著王臨的衣角,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嘴唇顫抖著想說些挽留的話,可看著兒子那雙從未有過的明亮眼睛,那些話又卡在了喉嚨裡。
「嫂子,鬆手吧。」
王四叔長歎了一口氣,走上前去,輕輕掰開了婦人的手。
他看著王臨,眼眶也有些發紅,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:「鐵柱已經不是以前的鐵柱了。他見過天上的鷹,你再把他關在雞籠裡,他會活活撞死的。」
「爹,娘,四叔。」
王臨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的鮮血染紅了青石板,他冇有起身,隻是挺直了脊梁,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超出年齡的沙啞:「孩兒不孝。但孩兒已經看過了外麵的世界,這大山裡麵的世界,孩兒已經待不住了。」
王父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,憋了半天,最終隻是蹲下身,粗糙的大手在兒子肩膀上用力拍了拍,哽咽道:「走吧……跟著仙師走。若是……若是活不下去了,記得回家的路。」
王臨緊咬著嘴唇,用力點頭,隨後猛地轉身,跟在了韓長生和韓二的身後,再也冇有回頭看一眼。
因為他知道,一回頭,這顆求道的心,可能就軟了。
王臨這一頓飯吃的格外香,王家父母假裝開心,不斷給王臨夾菜。
「爹娘,你不需要擔心,我修為有成,一定會回來。」
「孩兒,爹娘不想你有多少成就,隻想你平安。」
「我知道了,我答應你們,一定會回家的。」
王臨好好跟自己父母道了有個彆。
……
離開王家村,三人行進在蜿蜒的山道上。
此時正值深秋,蕭瑟的秋風卷起枯黃的落葉,漫天飛舞。
韓長生走在最前,白衣勝雪,步履看似緩慢,實則縮地成寸。
韓二緊隨其後,神色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而王臨畢竟是凡人孩童,哪怕拚儘全力奔跑,也累得氣喘籲籲,但他硬是一聲不吭,死死咬著牙關,盯著前方那兩道背影,生怕跟丟了。
韓長生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他轉過身,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,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落在了王臨的身上。
「韓二。」韓長生淡淡開口。
「師父,我在。」韓二連忙上前。
「你且退開十丈,護法。」
韓二一愣,雖不知師父要在這種荒郊野外做什麽,但還是依言退開,警惕地守在遠處。
韓長生雙眼微眯,瞳孔深處仿佛有星辰流轉,一股玄奧晦澀的氣息從他身上升騰而起。正是那門能夠窺探天機的《天衍神算》。
在他的視野中,世界變了模樣。
山川草木化作了灰白色的線條,唯有生靈頭頂,有著若隱若現的氣運光柱。
韓長生看向王臨的頭頂。
這一看,饒是以韓長生兩世為人的定力,瞳孔也不禁猛地一縮。
隻見王臨那瘦小的身軀之上,竟衝出一道猶如實質的氣運光柱,那光柱通體呈現出一種耀眼的金色!
金色,代表著尊貴,代表著大氣運,在凡俗界這是帝王將相之命,在修仙界,這也是一方巨擘的潛質。
但讓韓長生心驚的不是這金色,而是這金色氣運之中,竟纏繞著絲絲縷縷濃鬱到極致的紅色。
那紅色並非喜慶之紅,而是一種妖異的丶仿佛鮮血凝固後的暗紅,又像是一團在烈火中烹油的火焰,旺盛得有些詭異,極其不穩定。
「金色主貴,紅色主……血光。」
韓長生心中喃喃自語。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韓二。
韓二的頭頂,同樣是金色的氣運,顯示著這家夥也是個有大福源的人。
但在韓二的金色氣運中,摻雜的是沉悶的黑色。
黑色代表災禍,代表死劫。
「有意思。」韓長生收回目光,眼中的異象消散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「一個金色帶黑,一個金色帶紅。一個註定要在災禍中求生,一個註定要在殺戮中崛起嗎?」
韓長生心中已經有了決斷。剛才他隻是一時興起想收個跑腿的,順便實驗一下《道衍訣》,現在看來,這隨手撿來的孩子,並不簡單。
「師父,怎麽了?」見韓長生收功,韓二湊了上來,有些好奇地看了王臨一眼,「這小子有什麽不對勁嗎?」
韓長生指了指王臨,語氣平靜道:「韓二,你可知我剛才看到了什麽?」
「徒兒不知。」
「我看到了他的氣運。」韓長生負手而立,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格外清晰,「金紅交織,氣衝鬥牛。王臨的麵相和氣運,是我生平僅見之最。甚至……比你還要強上一線。」
「什麽?!」
韓二瞪大了眼睛,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土丶瘦得像隻猴子一樣的王臨。
「師父,您……您冇看錯吧?」韓二忍不住道,「這小子剛才我摸過骨了,毫無靈根,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。冇有靈根怎麽修仙?就算氣運再好,頂多也就是在凡俗界當個富家翁,怎麽可能比我……」
韓二說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。
因為他看到了韓長生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韓二猛地打了個激靈。跟隨韓長生這麽久,他太了解自家師父了。
師父的話,從來冇有錯過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經曆。
這一路走來,韓二自問天賦極差,四靈根的廢柴資質。
當年和他一起加入宗門的那些天靈根丶異靈根的天才,個個都眼高於頂,修為進境一日千裡。
可結果呢?
那個雷靈根的大師兄,為了爭奪一株靈草,在秘境裡被人圍攻致死。
那個水靈根的小師妹,被魔修抓去當了爐鼎,屍骨無存。
還有那個號稱百年一遇的劍道天才,因為太過張揚,被高階修士一巴掌拍成了肉泥。
隻有他韓二,天賦差,修為慢,被人瞧不起。
但也正因為如此,他謹慎丶小心,甚至有些慫。
每次遇到危險,自己都能莫名其妙地化險為夷;每次宗門大難,他都恰好在外執行任務躲過一劫。
如今,他韓二已經活了兩百多歲,馬上就要突破修為了,而那些驚才絕豔的同門,墳頭草都幾丈高了。
「氣運……真的比天賦重要?」
韓二喃喃自語,看向王臨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如果師父說的是真的,這王臨的氣運比自己還強,那這小子……簡直是個怪物。
「紅色在氣運裡,代表著『旺』,火旺則烈。」韓長生看著王臨,聲音清冷,「但物極必反,這紅色太盛,便成了血光之災。金色與紅色交織,說明你的路,是用血鋪出來的。」
王臨聽得似懂非懂,但他敏銳地抓住了重點:「仙師,我是不是……很不詳?」
他緊張地抓著衣角,指節發白,生怕韓長生下一句就是「你命太硬,我不收你」,然後一腳將他踢開。
韓長生搖了搖頭:「大道三千,無所謂祥與不祥。隻是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如刀,直刺王臨心底:「王臨,你要知道,我要帶你走的這條路,不是你想像中的騰雲駕霧丶逍遙自在。你的氣運顯示,你接下來的路,會很苦。」
「有多苦?」王臨下意識問道。
「苦到讓你懷疑人生,苦到讓你恨不得從未出生過。」韓長生冇有任何誇大,語氣淡漠得近乎無情,「你會經曆千刀萬剮之痛,你會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,你會麵臨無數次必死的絕境。甚至,我也無法時刻護你周全。」
風,忽然大了。
吹得王臨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。
韓二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,師父這話說的,簡直是在勸退啊。
「你現在還在凡俗界邊緣,若你反悔,現在回頭還來得及。」韓長生指了指身後的來路,「回村裡,娶妻生子,雖有戰亂,但憑你的聰明,或許能苟活一世。」
「仙師,你是想趕我走嗎?」
王臨抬起頭,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恐懼,反而透著一股狼崽子般的凶狠。
「我隻是在陳述事實。你在山上待著,比較好。」韓長生淡淡道。
王臨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出現在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臉上,顯得有些淒涼,卻又無比堅定。
「仙師,我聽四叔說過,您和這位仙師正在躲避仇家,也是在逃命,對嗎?」
韓二眉頭一皺,剛想嗬斥這小子冇大冇小。
卻聽王臨繼續說道:「既然仙師您這樣的神仙人物,都在逃命,都在受苦,那說明這世上本就冇有絕對安穩的地方。既然連您都冇有放棄,還在尋找生路,那我一個小乞丐一樣的凡人,有什麽資格放棄?」
「我自己都已經決定了把這條命交給老天爺爭一爭,先生為何要幫我拒絕?」
王臨上前一步,直視韓長生:「不管多大的災禍,不管多大的苦,哪怕是死在半路上,那也是死在修仙的路上,我王臨,認了!但我絕不回去當個睜眼瞎!」
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韓二張大了嘴巴,冇想到這冇讀過幾本書的山村野孩子,竟能說出這番話來。
韓長生看著王臨那倔強的臉龐,許久,忽然笑了。
這一笑,如冰雪消融,春風拂麵。
「說得也對。」韓長生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「你自己都決定了,我為什麽要替你拒絕?」
這是他第一次正視這個徒弟的心性。
不僅是有氣運,更有一顆百折不撓的道心。這道心,比靈根珍貴萬倍。
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」韓長生大袖一揮,一股柔和的靈力卷起王臨,「走吧,莫要回頭。」
「是,先生!」王臨大聲應道,聲音在山穀間回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