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了後院的地窖,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便扛著一口冒著森森白氣的巨大冰棺衝了回來。
因為激動,這位元嬰後期的大修士,雙手竟然都在微微顫抖。
「師父,都在這裡了!婉兒在冰棺裡,風兒……」王臨一把將還在懵懂發呆的王風抱了過來,放在冰棺旁,隨後重重地磕了個頭,「一切全憑師父做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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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長生看著這一大一小丶一死一傷的母子倆,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。
「趙兄,勞煩幫我護法,封鎖四周氣機,我不希望這裡的動靜引來天劫。」韓長生轉頭對趙匡龍說道。
趙匡龍雖然貴為煉虛大能,此刻卻毫無架子,點了點頭:「放心,有朕在,這方圓百裡,連隻蚊子都飛不進來,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外麵候著。」
說罷,趙匡龍大袖一揮,一道淡金色的龍氣屏障瞬間籠罩了整個院落,隔絕了一切探查。
韓長生深吸一口氣,雙手結出一個古怪至極的法印。
「逆轉陰陽,枯木逢春。」
隨著他低聲吟唱,一股玄奧晦澀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。這不是靈力,而是純粹的生命本源!
王臨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師父身上的生機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,仿佛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之火,去點燃那兩盞即將熄滅的燈。
「師父!您的壽元……」王臨驚呼出聲,想要阻止,卻被趙匡龍按住了肩膀。
趙匡龍麵色沉凝:「彆動。此時打斷,他們三個都得死。」
韓長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,原本烏黑的鬢角,竟然生出了幾縷刺眼的白發。
這一施法,便是整整一個時辰。
對於擁有天仙靈根和仙人悟性的韓長生來說,這種逆天改命的術法雖然能夠施展,但代價依舊昂貴。若是尋常化神修士強行施展,恐怕當場就會壽元耗儘而亡。
而韓長生,足足燃燒了一百二十年的壽元!
「給老子……醒來!」
韓長生猛地睜開眼,雙指並攏,分彆點在冰棺中女子的眉心和王風的天靈蓋上。
轟!
兩道翠綠色的光柱衝天而起,卻被趙匡龍的屏障死死攔住。
冰棺內的寒冰瞬間氣化,原本麵無血色丶如同屍體般的李婉兒,胸口突然劇烈起伏了一下,緊接著,那是久違的心跳聲。
「咚丶咚丶咚……」
聲音雖弱,卻強勁有力。
另一邊,小男孩王風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,身上濃鬱的黑氣如同積雪遇湯,迅速消融,露出了原本粉雕玉琢的皮膚,那雙充滿戾氣的眼睛也逐漸恢複了清明。
「咳咳……」
冰棺中的李婉兒緩緩睜開了眼睛,迷茫地看著四周,最後目光定格在那個滿臉淚痕的男人身上。
「夫……夫君?我們這是……在地府團聚了嗎?」
「婉兒!」
這一刻,王臨再也不是那個殺人如麻的血手木雕師,他像個孩子一樣撲到冰棺旁,緊緊握住妻子的手,泣不成聲,「冇死,我們都冇死!是師父救了我們!師父救了我們全家!」
「爹爹……」旁邊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呼喚。
王臨渾身一僵,回頭看去,隻見王風正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,身上再無半點鬼氣,甚至連體內的經脈都被梳理得通透無比。
「風兒……」王臨一把將妻兒全部摟入懷中,嚎啕大哭。
看著這一家三口抱頭痛哭的場麵,韓長生身形微微晃了晃,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把補充氣血的丹藥,像吃糖豆一樣塞進嘴裡,這才勉強壓住了體內的虛弱感。
一百多年壽命啊……雖然對自己這個長生者來說不算傷筋動骨,但也夠心疼一陣子了。
一隻有力的大手扶住了韓長生的胳膊。
趙匡龍看著韓長生鬢角的那幾縷白發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豎起了大拇指:「韓兄,真乃天人也!」
「客氣了。」韓長生擺了擺手,順勢在那幾根白發上一抹,用幻術將其遮掩下去,笑道,「一點小手段罷了。」
「這可不是小手段。」趙匡龍搖了搖頭,語氣極為認真,「朕雖是煉虛期,一拳可碎山河,但這等逆轉生死丶重塑根骨的精細活兒,朕做不到。彆說是朕,就算是合體期的大能,若是冇有特殊的機緣和悟性,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。」
趙匡龍深深地看了韓長生一眼:「朕看人極準,尤其是看這天下英雄。韓兄,你雖現在的修為隻有元嬰期,但你未來的成就,絕對不會在朕之下。甚至……這方天地都未必能困得住你。」
韓長生哈哈一笑:「老趙,你這是捧殺我啊。我就是個想多活幾年的閒散道人,哪有你說的那麽厲害。」
「朕是大宋開國皇帝,這雙眼睛看遍了滄海桑田,從不會錯。」趙匡龍自信滿滿,負手而立,「你身上有一種……超脫的氣質。這種氣質,朕隻在那些古籍記載的飛升仙人身上看到過。」
這時,王臨安頓好了妻兒,紅著眼睛走到韓長生麵前,「噗通」一聲又跪下了。
「行了行了,怎麽又跪。」韓長生有些無奈。
「師父……」王臨低著頭,聲音充滿了羞愧,「徒兒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。本以為修成元嬰後期,成了一方尊者,就能為您分憂,就能撐起一片天。結果到頭來,還是什麽都要靠師父。殺敵要靠師父的朋友,救妻兒要靠師父損耗壽元……我這修行修到狗身上去了。」
韓長生收斂了笑容,伸手摸了摸王臨的腦袋,就像當年跟在屁股後麵小男孩一樣。
「胡思亂想什麽呢?」韓長生溫聲道,「你以凡人資質,短短數百年修成元嬰後期,這本身就是奇跡。在這個越國,除了那幾個老不死的,誰敢說比你強?你已經很優秀了,比為師想像的還要優秀。」
「至於靠師父……」韓長生笑了笑,「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。當爹的幫兒子,天經地義。若是你什麽都能解決了,還要我這個師父乾什麽?當擺設嗎?」
「當初你比現在更不堪,師父都冇有嫌棄你,你現在還是元嬰後期,遠超過以前。」
王臨抬起頭,眼淚又有些止不住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又想起了一個男孩,對著一個英俊道士說冇有靈根,真的就不能修煉了嗎?
……
當晚。
木雕店燈火通明。
李婉兒雖然剛剛蘇醒,身體還有些虛弱,但堅持要親自下廚。王臨拗不過,便在一旁打下手。
不多時,一桌豐盛至極的佳肴便擺了上來。
冇有用什麽珍稀的靈材,大多是些凡間的家常菜,紅燒獅子頭丶清蒸鱸魚丶還有幾壇埋在樹下的陳年女兒紅。
「來,老趙,嘗嘗這個,這是婉兒的拿手菜。」韓長生招呼著趙匡龍,完全冇有麵對一位帝王的拘謹。
趙匡龍也是放開了架子,卷起龍袍袖子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直呼痛快。
王風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新衣服,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顯得格外乖巧,此刻正坐在韓長生身邊,小心翼翼地給這位救命恩人倒酒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氣氛融洽到了極點,王臨看著身邊賢惠的妻子,看著懂事的兒子,又看了看談笑風生的師父,隻覺得人生圓滿,夫複何求。
然而,酒意微醺之際,王臨突然放下了酒杯,神色變得有些嚴肅。
「師父。」王臨看著韓長生,猶豫了許久,終於開口道,「您精通命理之術,當年您說我命途多舛,後來果然一一應驗。如今……如今我想請您再給我算一卦。」
熱鬨的飯桌稍微安靜了一些。
韓長生夾菜的手微微一頓,並冇有馬上回答,而是慢條斯理地將一塊魚肉送進嘴裡,細細咀嚼咽下後,才抬起眼皮看了王臨一眼。
「想算什麽?」
「算前程,算……姻緣。」王臨握住了桌下李婉兒的手,手心有些出汗。
韓長生放下了筷子,目光深邃,如同看穿了時光的長河,靜靜地註視著王臨的麵相。
良久,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這一聲歎息,讓王臨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真的要聽?」韓長生問。
「要聽。」王臨目光堅定。
韓長生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,隨後手指蘸著酒水,在桌上畫了一道痕跡,緩緩說道:「你的命格,我看得很清楚。」
「天煞孤星,刑克六親。」
這八個字一出,飯桌上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李婉兒的臉色煞白,趙匡龍也停下了筷子,微微皺眉。
韓長生看著王臨,冇有絲毫隱瞞:「你的氣運如虹,未來成就不可限量,化神不是終點,甚至煉虛也有望。但是……你這把刀太利,太凶。你越強,身邊的親人就越危險。你就像是一團烈火,靠近你的人,都會被燒成灰燼。」
「婉兒這次遭劫,風兒天生鬼脈,其實……都是被你的命格所累。」
王臨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座位上,臉色慘白如紙。
他想反駁,想說人定勝天,但他回想起這一生的經曆,師父不見,妻子沉睡百年,兒子半人半鬼……
每一個愛他的人,似乎都冇有好下場。
「那我……該如何?」王臨的聲音沙啞,仿佛喉嚨裡含著沙礫。
韓長生看著他,眼中帶著一絲不忍,但還是說了出來:「若想妻兒安好,唯有……相忘於江湖。」
「不該在一起的,終究不該在一起。」
死一般的寂靜。
就在這時,一隻溫熱的手緊緊握住了王臨顫抖的手掌。
李婉兒站起身,對著韓長生盈盈一拜,臉上帶著溫柔而決絕的笑容:「多謝恩師指點。但……若是為了活著而離開夫君,那婉兒寧願在那冰棺裡再睡上一千年。」
王臨猛地抬頭看著妻子。
「但師父說得對。」王臨深吸一口氣,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冷冽,他反手握緊了妻子的手,看向韓長生,「師父,我信命,但我更信您。」
「這天煞孤星的命,我認了。既然我這把刀太利會傷人,那我就給這把刀配個鞘,或者……我修到這天都壓不住我的時候,這命格又算得了什麽?」
「我會送婉兒和風兒去一個安全的地方,待我斬斷這宿命,再接他們回來。」
韓長生看著徒弟那倔強如牛的眼神,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好!好小子!不愧是我韓長生的徒弟!」韓長生舉起酒杯,「這才是修仙者該有的樣子!去他娘的天煞孤星,隻要活得夠久,老天爺也能被你熬死!來,喝酒!」
「喝酒!」
酒杯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