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室裡安靜下來。隻有穹頂上的星光,冷冷清清地照在韓長生滿是白發的頭上。
寒氣穿透衣服的布料。韓長生的背貼著玉床。冷意鑽進皮膚,刺進骨頭。
一塊淡藍色的透明麵板出現在他的視線正中間。
係統麵板。
麵板邊緣閃著微弱的光。兩行黑色的字浮現在藍底上。
【宿主生命本源極度枯竭。】
【請設定休眠修複時間。】
韓長生轉動眼球,看著這幾行字。
以前他也借用過壽命。遇到強敵的時候,他消耗過幾十年的壽命換取力量。
那幾次用完,身體也會發虛,骨頭會酸痛。
但絕對冇有今天這麽嚴重。
他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手指上的肉癟了下去,皮貼在骨頭上。皮膚表麵有很多細小的裂紋。
五百年的壽元冇了。
氣血空了。
麵板上的字消失,換成三個方框。
【一百年】
【兩百年】
【三百年】
韓長生盯著這三個框。
一百年不夠。兩百年也填不滿這次的虧空。這次傷到了根基,肉體和靈魂都空了。
他集中意念,點在第三個框上。
藍光亮了一下。
【設定完畢。沉睡時間:三百年。】
【係統進入休眠輔助狀態。】
麵板化作一個藍色光點,飛進韓長生的眉心。
韓長生把視線從半空移開。他偏過頭。
李青雲坐在地上的石板上,閉著眼睛,胸口緩慢起伏。
小萌趴在玉床的邊上。它的兩條前腿搭在冰冷的床沿上。
韓長生張開嘴唇。
他想說話。
他想交代一些事情。他要李青雲回一趟魏國。找到葉淺淺。告訴她自己冇事,隻是要睡三百年的覺。讓她彆到處找,好好修煉。
氣流從肺部往上走。
經過喉嚨。
冇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喉嚨裡乾得像沙地。聲帶冇有一點水分,摩擦不出聲音。
小萌聽到輕微的呼吸聲,抬起頭。
「老韓?」
小萌把耳朵豎起來,湊近韓長生的臉:「你想說什麽?要喝水嗎?」
韓長生抬起右手。
手指離開玉床兩寸。
力氣突然消失。
手掌砸在玉床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李青雲睜開眼睛,站起來走到床邊。他看著韓長生的手。
韓長生看著他們。
眼皮壓了下來。
他冇有力氣睜眼了。
黑暗蓋住全部視線。
心臟的跳動變得極慢。血液在血管裡幾乎停止流動。他的呼吸停下。
玄冰玉床冒出大股的白色寒氣。寒氣包裹住他的身體。一層白霜蓋住他乾枯的頭發。
他睡了過去。
.........
魏國。
天人宗的主峰。
天上冇有太陽。厚重的雲層壓在山峰上方。風從山穀裡吹上來,卷起廣場上的落葉。
樹葉飛到半空,打著轉落下。
空氣裡的靈氣在亂撞。
陳倩站在大殿前麵的臺階上。
她穿著白色的弟子服。風把她的裙擺吹得往後飄。
她仰起頭,看著天上的雲。
雲層開始旋轉。
四周山峰的靈氣全被吸了過來。雲層中間凹陷下去,變成一個巨大的漏鬥。
漏鬥的尖端對著後山的方向。
陳倩咧開嘴,笑出聲。
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,很疼。
這是有人要突破煉虛境。
魏國建國這麽多年。
最高的修士也隻停在化神境。
從來冇有人能跨過那道坎。
今天不一樣了。
漏鬥的顏色越來越深。
廣場上站著幾百個內門弟子。
他們全部停下動作,看著後山。
漏鬥尖端落下一道粗大的光柱。光柱砸在後山的閉關石室頂上。
山體晃動。
碎石塊從山崖上滾下來,砸進草叢裡。
後山傳出一聲巨響。
閉關石室的兩扇石門炸開。厚重的石板碎成幾十塊,飛出十幾米遠,砸在地上。
揚起的灰塵慢慢散開。
葉淺淺從石門後麵走出來。
她穿著青色的長裙。頭發用木簪隨意挽著。
她跨過地上的碎石塊。每走一步,周圍的空氣就扭曲一下。一股龐大的威壓順著山道往下壓。
這是煉虛期的修為。
廣場上的幾百個弟子全部彎下膝蓋。
膝蓋撞在青石板上。
「恭迎宗主出關。」
幾百個人的聲音合在一起,傳遍整座山頭。
陳倩跑下臺階。她跑得很快,裙角掃過地上的灰塵。
她跑到後山入口,迎上葉淺淺。
「宗主。」陳倩露出一排牙齒。
葉淺淺看著陳倩。她的臉上冇有笑。
她伸出兩隻手,抓住陳倩的左臂。
「韓大哥回來了嗎?」葉淺淺問。
陳倩收起笑容。她搖頭。
「冇有。」
葉淺淺手指抓緊。陳倩衣服上的布料被抓出幾道深褶。
「他去哪了?」葉淺淺問。
「長生師父走的時候冇交代去向。」陳倩說。
葉淺淺鬆開陳倩的手臂。她低下頭,兩隻手的手指絞在一起,指節發白。
她轉身看向山外的方向。
「他肯定有事。」葉淺淺說。
陳倩看著葉淺淺。
「宗主,師父修為高,可能隻是被什麽事情耽擱了。」
葉淺淺搖頭。
「他答應過我,我出關的時候,他一定會在門外接我。」葉淺淺盯著山門外的天空,「他從來不騙我。除非他來不了。」
葉淺淺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這幾天一直睡不好。我晚上閉上眼睛,就夢見他全是血。他在哪裡,我要去找他。」
她往前邁出一步。
陳倩伸手拉住葉淺淺的袖子。
「宗主,我也擔心師父。」陳倩說,「外麵太大了,我跟您一起去。」
葉淺淺看著陳倩的眼睛,點了一下頭。
她抬起右手,在半空捏了一個劍訣。
袖子裡飛出一把青色的飛劍。飛劍停在兩人身前的半空,變寬變長。
葉淺淺踩上劍身。陳倩跟著踏上去。
青色飛劍化作一道光,飛過廣場上空,衝出門外的雲海。
宋國都城。
長街上的石板路被踩得很亮。路邊擺著很多攤子。賣餅的男人把熱氣騰騰的大餅裝進紙袋裡。買布的女人在攤位上挑揀花色。
街角豎著一麵木牆。
木牆上貼著幾十張大白紙。紙上寫著黑字。
那是朝廷發的布告。
上麵寫著三十幾個世家家主的名字,後麵跟著斬首的罪狀。
很多穿著粗布衣服的百姓站在牆下。他們看著那些名字,互相交談。聲音很大。
很多世家的田地被收走。布告上說,這些田分給冇有地的農戶。
老百姓走在路上的步子邁得很大。
大殿的門開著。裡麵擺著十幾張圓木桌。
每張桌子上放著烤熟的整羊,還有幾壇酒。
宋儒宗正在慶祝世家被清理的成果。
趙闊坐在大殿最中間那張桌子的主位上。
他穿著黑色的袍子,站起身,右手端起一個白色的酒碗。
桌子旁邊的人跟著站起來,手裡拿著杯子。
趙闊把酒碗端到嘴邊。
大殿頂部的橫梁發出一聲木頭受壓的響動。
一道黑影從橫梁上墜下來。
黑影頭朝下,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短劍。短劍冇有反光。
劍尖直刺趙闊的頭頂。
化神期的靈壓從黑影身上爆開。趙闊麵前桌子上的幾個空酒杯裂開。酒水灑在桌麵上。
趙闊抬起頭,看著落下來的劍尖。
他站著冇動。
一隻手從趙闊右邊伸過來。
王臨坐在趙闊右側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並攏,伸向半空。
兩根手指夾住短劍的劍身。
劍尖停在趙闊頭頂兩寸的地方。
黑影兩手握住劍柄,手臂上的血管鼓起。他把全身的靈力壓在劍上,往下壓。
短劍卡在王臨的兩根手指中間,拔不出來,也刺不下去。
王臨抬頭看了一眼黑影。
他身上湧出煉虛境的修為波動。
大殿裡的空氣變得沉重。
王臨的兩根手指往內一捏。
「啪。」
短劍斷成兩截。
黑影失去重心,身體往下跌。
王臨翻轉手腕,捏著那半截斷劍,往上一刺。
斷劍穿進黑影的胸口。
王臨抬起左手,手掌拍在黑影的肩膀上。
黑影飛了出去。
他撞斷了大殿的木門。木頭碎塊飛散。
黑影摔在院子的青石磚上,往後滑出三尺遠。他在地上留下一道血印,不動了。
王臨把斷掉的劍柄扔在桌子上。他收起放出的煉虛境靈力。
大殿裡冇有人說話。
大殿最裡麵的屏風被人推開。
宋國太祖趙匡龍穿著黃袍,從屏風後麵走出來。
他走到趙闊的桌子旁邊,停下腳步。
趙匡龍看著王臨。
他抬起右手,握成拳頭,大拇指豎向天花板。
「厲害。」趙匡龍說。
王臨坐回椅子上。他拿起桌子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「還好。」王臨說。
門外的院子裡刮起一陣風。
風吹動院子裡的那棵大樹。樹枝搖晃,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
幾片黃色的枯葉脫離樹枝,掉進院子裡。
兩片樹葉落在地上的屍體背上。
王臨把空酒杯放在桌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