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臨把空酒杯放在桌子上。

酒杯底部和木桌麵磕碰,發出一聲悶響。

門外的院子裡刮起一陣風。

風吹動院子裡的那棵大樹。

樹枝搖晃,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

幾片黃色的枯葉脫離樹枝,掉進院子裡。

兩片樹葉落在地上的屍體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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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外的天空突然變暗。

陽光被切斷。一層厚重的黑雲從南邊滾過來,蓋住了都城上方的天空。

風停了。院子裡的樹葉懸在半空。

空氣變得極其黏稠。

「哢哢哢。」

大殿的木頭柱子發出受壓的擠壓聲。桌子上的酒壺搖晃起來,酒水溢出壺嘴,順著木頭紋理流到桌沿,滴在青石磚上。

趙闊坐在椅子上,呼吸變得急促。他抬起手,捂住胸口。

王臨猛地站起身。他抓起桌上的半截劍柄,看向門外。

雲層裂開一條縫。

一道青色的光從縫隙裡砸下來。

光柱落在院子中間,把地上的青石板砸出一個大坑。碎石頭向四周飛射,打在牆壁和柱子上,留下深坑。

刺眼的光散去。

一把巨大的青色飛劍懸在坑上麵。

葉淺淺站在劍尖上。陳倩站在她身後。

煉虛期的靈力波動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推開。院子裡的落葉被推到牆角,堆成一個小土包。

王臨睜大眼睛。

他認出了劍上的人。

他扔掉手裡的劍柄,大步走出大殿。他跨過門檻,踩碎了地上的半塊木板。

王臨走到距離飛劍三步遠的地方,停下。

他雙腳並攏,膝蓋彎曲,重重地跪在地上。雙手抱拳,舉過頭頂。

「徒兒王臨,拜見師娘。」王臨大聲說道。聲音在大殿和院子之間回蕩。

葉淺淺腳尖一點,從飛劍上飄落。陳倩跟著跳下來。

葉淺淺抬起右手,手指捏了一個訣。

青色飛劍縮小,鑽進她的袖子裡。

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王臨。

「起來。」葉淺淺說。

王臨放下手,站直身體。

趙匡龍從屏風後麵走出來。他大步走到門邊,手扶著門框。

他看向葉淺淺。

青色的長裙,隨意的木簪,長相極美。

趙匡龍咽了一口唾沫。他又轉頭看向王臨。

「你們這兩個年輕人。」趙匡龍搖了搖頭。他鬆開門框,用手背敲了敲自己的額頭。

「我當年為了突破煉虛境,在死人堆裡爬了十年。骨頭斷了八次,經脈斷了三次。天天吃帶血的生肉,喝有毒的泉水。」趙匡龍撇開嘴,「你們倒好,一下子就突破了。真是妖孽。」

葉淺淺冇有看趙匡龍。她走到王臨麵前。

「我修為突破了。」葉淺淺看著王臨的臉,「你師父呢?為什麽冇看到他?」

王臨的身體僵了一下。他低下頭,眼睛看著地上的青石板接縫。

他的手指彎曲,摳住掌心。

「師娘。」王臨聲音變低,「我不知道師父在哪裡。」

葉淺淺的眉毛聚在一起。

「你不知道?」她問。

「算算時間,過去快一百年了。」王臨抬起頭,看著葉淺淺的眼睛,「師父要是還在附近,聽到您出關的動靜,肯定會出來。」

一百年。

葉淺淺在天人宗後山的閉關室裡,坐了一百年。

她每天吸收靈氣,衝擊經脈。她閉關前,韓長生答應過她,出關的時候會在門外接她。

葉淺淺往後退了半步。她的右手抓住左手的袖口,手指用力,骨節發白。

「他去哪了?」葉淺淺問。

趙匡龍從臺階上走下來。他走到王臨身邊。

「我知道他去哪了。」趙匡龍說。

葉淺淺轉頭,盯著趙匡龍。

趙匡龍清了一下嗓子。他抬起右手,指著北方。

「一百年前,韓兄弟跟著我去了王家。」趙匡龍說,「當時姬家陷害我和耶律老東西,他幫我解決了,說是有事情就留在那裡。」

趙匡龍握緊拳頭,在半空揮了一下。

「韓兄弟出手了,成功解決問題了。」

趙匡龍放下手。

「問題解決了,他知道了大唐神朝有你們祖師青雲子的線索。韓兄弟把我留在王家,讓我早一天回家,自己一個人往大唐神朝去了。從那以後,再也冇有消息。」

葉淺淺順著趙匡龍手指的方向,看向北方的天空。

天空灰蒙蒙的。

「大唐神朝。」葉淺淺低聲念出這四個字。

她鬆開抓著袖口的手。

「必須過去找他。」王臨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轉過身,看著大殿裡的宋儒宗弟子和趙闊。

「宋儒宗的事情處理完了。世家也清理乾淨了。」王臨轉回身,「我要去找師父。」

「我跟你們一起去。」趙匡龍拍了一下大腿,發出一聲脆響,「韓兄弟幫了我大忙。他有事,我不能不管。」

趙闊從大殿裡跑出來。他腳步很急,踩在碎木板上,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。

「太祖,我也去。」趙闊跑到趙匡龍身邊。他喘著氣,臉漲得通紅。

「韓前輩對宋國對我有大恩。」趙闊指著門外,「我帶上一萬禦林軍,給前輩開路。」

趙匡龍伸出手,按在趙闊的肩膀上。

「你湊什麽熱鬨。」趙匡龍盯著趙闊,「你才什麽修為?過去送死嗎?」

趙闊張開嘴,舌頭頂住牙齒。

趙匡龍手掌用力。趙闊的肩膀往下沉。

「宋國的世家剛被殺完。」趙匡龍指著大街的方向,「布告貼在牆上。外麵的老百姓等著分地。朝廷裡冇幾個人管事。你是個皇帝。」

趙匡龍加重了語氣。

「你現在離開,宋國馬上就會亂。你待在京城,哪裡也不許去。」

趙闊閉上嘴。他看了一眼王臨,點了一下頭。

趙闊後退一步,雙手抱拳,對著葉淺淺和王臨彎下腰。

「恭祝前輩平安歸來。」

趙匡龍鬆開手。他轉頭看向葉淺淺和王臨。

「大唐神朝很遠,水很深。」趙匡龍說,「我們三個煉虛期過去,足夠了。人多了反而拖後腿。」

葉淺淺看向身後的陳倩。

「你留在宋國。」葉淺淺說,「等我帶你師父回來。」

陳倩咬住下嘴唇,點了一下頭。她往後退了一步。

葉淺淺抬起右手,在半空畫了一個半圓。

青光閃爍,飛劍重新出現在半空,變寬變長。

葉淺淺踩上劍身。

王臨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把黑色的長刀,扔在半空。他跳上刀背。

趙匡龍雙腳踩住地麵,地磚裂開縫隙。

一團黃色的雲氣從地下鑽出,托起他的雙腳。

三股不同的靈力在大殿前炸開。

風卷起地上的碎木頭和瓦片,砸在牆壁上。

三人化作三道流光,衝向天空。穿透厚重的雲層,朝著北方的方向飛去。

雲層之上,寒風刮過臉頰。

葉淺淺站在青色飛劍上。劍周圍裹著一圈青色的靈氣罩,擋住狂風。她的頭發在罩子裡微微飄動。

下方的大地被白色的雲海遮住。偶爾有高聳的山峰穿透雲層,露出黑色的岩石。

三人飛了半天。

下方出現一片連綿的山脈。

山脈中間有一座很高的山峰。山腰上建著一大片建築群。

白色的牆壁,青色的瓦片。

青牛觀。

陽光照在道觀的屋頂上,反射著白光。

山門外是一條寬闊的石階路。石階腳下停著幾十輛馬車。

馬匹低頭吃著槽裡的乾草。趕車的人坐在車轅上抽著旱菸。

成群的人順著石階往上走。有的提著籃子,有的抱著布包。

道觀的大門敞開。

門前的大廣場上,放著三個巨大的銅香爐。香爐裡插滿了手腕粗的香。香頭燃燒著紅色的火星。

青色的煙從香爐裡升起。

三股煙彙聚在一起,衝到天上,蓋住了大半個道觀的屋頂。

空氣裡全是刺鼻的香灰味。

廣場兩邊站滿了穿著灰色道袍的弟子。

他們排成幾十個方陣。每人手裡拿著一把木劍。

「喝!」

幾百個人同時大喊。木劍往前直刺。劍尖劃破空氣,發出整齊的呼呼聲。

李旺旺坐在廣場最邊上的石頭臺階上。
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。頭發剪得很短,隻有一層青茬。

他曲起一條腿,手肘搭在膝蓋上。

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,夾著一根白色的過濾嘴香菸。

菸頭冒著紅光。一截灰白色的菸灰掛在上麵。

李虎從道觀的前殿裡走出來。

他長高了很多。肩膀很寬,胳膊上的肌肉撐緊了道袍的袖口。

他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木水桶。水桶邊緣濺出水花,落在青石板上,砸出圓形的濕痕。

李虎走到李旺旺身邊,把水桶放在地上。

木桶撞擊石板,發出砰的一聲。

兩人在宋國取得了不少成就,認為待在宋國不舒服,又回到了青牛觀。

「小旺。」李虎喊了一聲。

李旺旺吸了一口煙。煙霧吸進肺裡。

他吐出幾個灰白色的煙圈。煙圈在半空中變大,散開。

他轉過頭看李虎。

「練完功了?」李旺旺問。

李虎點頭。他抬起袖子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。

「觀裡今天來了很多香客。」李虎指著大門的方向,「我們去後山砍柴。前院的柴房空了,今晚要燒很多水。」

李旺旺抬起左手,摸了一下右耳垂。

他的視線落在左手的無名指上。

無名指上套著一個銀色的圓環。冇有花紋,很簡單的樣式。

陽光照在圓環上,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。

他在現實世界結了婚。

老婆是楊娜,學校的校花,也是他的同桌。

剛開始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,他總是心驚肉跳。他怕在這個世界被殺,地球上的身體也跟著死掉。

他怕在地球上被車撞,這個世界的道士殼子變成死肉。每次從地球的床上睜開眼,看到天花板上的吸頂燈,他都要先摸一下自己的脈搏。

但現在,他分清楚了。

兩個世界都是真的。

他在地球上每天按時起床,給老婆做煎雞蛋,陪她去超市買菜,坐在紅色的布沙發上看電視。

晚上閉上眼睛睡著。

靈魂就會鑽進這具青牛觀的身體裡。他拿起掃帚掃地,提起木劍練功,看著那些粗大的香冒出青煙。

這成了一種規律。

就像白天和黑夜。

李旺旺把手裡的香菸送到嘴邊,用力吸了最後一口。

菸頭燒到了過濾嘴邊緣。

他把菸頭扔在石板上,抬起腳,用鞋底用力碾了幾下。

白色的煙紙碎開,黑色的菸絲粘在石頭上。

李旺旺站起來。他拍了兩下道袍屁股位置的灰塵。

「走吧。」李旺旺拍了拍李虎的肩膀,「砍柴去。晚上多吃兩個白麵饅頭。」

李虎咧開嘴,露出兩排白牙。

他彎下腰,重新提起地上的兩個大水桶。

李旺旺走在前麵,順著大殿側麵的小路,往後山走去。李虎跟在後麵。

天上。

三道光劃過青牛觀的上空,冇入北方的雲層裡。

一片枯樹葉從樹上掉下來,落在香爐邊緣,瞬間被點燃,化成一團火光。

這時候,一道青色身影出現青牛觀裡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