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虎提著兩個大木桶,穿過道觀側麵的圓形石拱門。

李旺旺走在他身後。

拱門後麵是一片寬闊的平地。

地上鋪著黃土,被踩得很結實。幾十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少年站成四排。

這些是青牛觀新收的弟子,他們手裡拿著木劍,正在練習劈砍。

李虎走到平地邊緣,他把水桶放在地上。

木桶底部砸在黃土上,壓出兩個淺坑。

桶裡的水晃蕩,濺出幾滴落在乾土上,變成幾個深色的泥點。

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漬,大步走到隊伍最前麵。

一個瘦瘦的少年舉著木劍,右手臂發抖,劍尖上下搖晃。

李虎走過去,抬起腳,踢在少年的左腿膝蓋側麵。

少年站不穩,往右邊倒去。

李虎伸出左手,抓住少年的肩膀,把他拉直。

「下盤要穩,腳趾抓地。」

李虎大聲喊著,聲音在後山的平地上回蕩。

李虎伸出右手,從少年手裡奪過木劍。

「看好了。」李虎轉身麵對所有人。

他雙腳分開,膝蓋微彎。

右手握緊劍柄,手臂上的肌肉繃緊,把道袍的袖子撐得鼓起來。

李虎把木劍舉過頭頂,猛地往下劈。

木劍切開空氣,發出尖銳的呼哨聲。

劍尖停在距離地麵一寸的地方。

地上的黃土被劍風吹開,露出一道淺溝。

弟子們停下動作,睜大眼睛看著地上的那道溝。

李虎收起劍,把木劍扔回給瘦少年。
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。

「你們這群小子,練個劍冇有一點力氣。」李虎抬起下巴,雙手反剪在背後,「也就是我脾氣好,我要是還在宋國,你們連給我端茶送水的資格都冇有。」

弟子們收起木劍,站直身體。他們喜歡聽李虎講宋國的事。

「師傅,您在宋國很威風嗎?」一個圓臉胖弟子問。

李虎笑出聲。他走到一棵大樹下麵,後背靠在樹乾上。

「威風?那叫大儒。」李虎抬起右手,在半空畫了一個大方框,「我在宋國都城,住那麽大的宅子,門口蹲著兩個大石獅子。院子裡種著幾十棵梅花樹。」

他伸出食指,指著胖弟子。

「宋國的皇子,還有那些世家的少爺。他們穿著綢緞衣服,腰裡掛著翠玉牌子,排著隊站在我的門外。」李虎的手指點了點空氣,「我坐在大廳的主位上。他們得跪在青磚地上,磕三個響頭,叫我一聲先生。我才教他們認字,教他們握劍。」

胖弟子張大嘴巴。口水在嘴角聚成一個小水珠。

「我不光教徒弟。我還寫書。」李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發出砰砰的聲音,「我寫的書,封麵用的是上好的雲紋紙,宋國那些讀書人,排著長隊買我的書,名字叫《鬥氣化馬》,他們把我的書擺在書房最中間的桌子上,宋國皇帝見了我,都得給我賜座,叫我李大儒。」

李旺旺走到大樹旁邊。

他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。
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乾草根,叼在嘴裡,看著李虎。

胖弟子吸溜了一下口水。

「師傅。」胖弟子往前走了一步,「宋國皇帝對您那麽好,您住大宅子,每天吃烤雞燒鵝,您為什麽回咱們這個道觀?」

胖弟子轉身,指著遠處的廚房煙囪。

「咱們觀裡天天吃白菜豆腐。您不嫌苦嗎?」

李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放下指著空氣的手。

他站直身體,後背離開樹乾。

「宋國很好。」李虎看著遠處的群山,「但我得回這裡。」

他看著胖弟子。

「我在等一個人。等祖師爺。」李虎的聲音變低。

「很多年前,我被一個練邪功的人抓住了,不斷蠱惑我修煉邪功,最後想要將我的修煉成人丹,每天說一些很奇怪的話,問你們師伯師叔也是能知道。」李虎歎氣道。

「本來我都要死了,主要是祖師爺救了我。」李虎放下手,握成拳頭,「祖師爺帶我去了宋國。他教我本事。」

李虎轉過頭,看著李旺旺。

「祖師爺說過,青牛觀是他的家,他走的時候說,有事情要去辦。辦完了會回來。」李虎轉回視線,看著那些弟子,「他在外麵辦完事,肯定會回這個家,我得在家裡等他,門得開著,院子得掃乾淨。不能等他回來的時候,家裡連個端熱水的人都冇有。」

李旺旺吐掉嘴裡的草根。

草根掉在石頭旁邊的泥土裡。

他看著地上的一隊黑螞蟻。

螞蟻排成一條長線,扛著白色的米粒往洞裡爬。

李旺旺腦子裡出現了一百多年前的畫麵。

那時候,祖師爺帶著他和李虎去宋國。

走在宋國都城的青石板大街上。街道兩邊都是兩層的木樓。樓上掛著紅色的布幡。賣包子的人掀開蒸籠,白色的熱氣衝到天上。

天儒聖宮的門很高。紅色的木柱子要三個人才能抱住。

白色的漢白玉臺階有一百多級。

他們三個人走上去。布鞋底踩在白石頭上,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
天宮裡麵有好幾關,他們艱難的度過。

考試結束。

宋國太監拿著名單在臺階上麵念名字。

他們三個人拿了前三名。

宋國的太監端著紅色的木盤子走過來。

盤子上蓋著紅色的綢緞。綢緞掀開,裡麵放著三塊金子做的牌子。

牌子邊緣刻著龍的鱗片花紋。

宋儒總趙闊站在高臺上,看著他們笑。

太監把金牌掛在他們脖子上。

金牌很沉,紅色的細繩子勒緊了脖子後邊的皮膚。

金牌壓在鎖骨上,有些發痛。

太快了。

李旺旺看著地上的螞蟻爬進土洞裡,消失不見。

時間過得太快。

一百多年過去了。

青牛觀門前的石頭臺階被香客踩平了。

大殿的門檻換了三次新木頭。

後山這棵樹的樹乾變粗了一大圈。樹皮裂開了很深的縫。

隻有他們兩個人還在等。

一陣風吹過來,吹起地上的黃土。

這時候,一道青色身影出現青牛觀裡麵。

那個人站在練功坪邊緣的石板路上。

李旺旺抬起頭。

那是一個男人。樣貌極其普通。眉毛不粗不細,鼻子不挺不塌。

身材中等,肩膀不寬。

他穿著一件青色的布袍。

衣服上冇有繡任何花紋。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布鞋。鞋底很薄。

男人往前邁出一步。

黑布鞋踩在落葉上。落葉冇有發出碎裂的聲音。

他再邁出一步。

李虎和李旺旺周圍的空氣停止了流動。

風停了。

半空中的灰塵停在原地,不再往下掉。

樹上的葉子僵在樹枝上,保持著傾斜的角度。

一股龐大的力量從青衣男人身上湧出來。

這力量冇有顏色,冇有形狀。

它像一堵看不見的鐵牆,壓在整個練功坪上。

李虎雙腿發軟。

他的膝蓋骨發出兩聲脆響。

李旺旺坐在石頭上。

力量壓在他的肩膀上。

這力量像幾百斤的鐵塊,他往後倒,後背重重地撞在樹乾上。

粗糙的樹皮刺破了他的道袍,木頭渣子紮進肉裡。

李旺旺張開嘴。

空氣像石頭一樣硬。

他用力吸氣,但是吸不進一點氣流。

肺部憋得發痛,他的臉變成紫紅色。眼球往外凸出,上麵布滿紅色的血絲。

前麵的幾十個新弟子全部倒在地上。

木劍散落一地。

他們趴在黃土上。

臉貼著地麵,鼻子壓扁。

他們的手指摳進乾硬的土裡,指甲縫裡塞滿泥巴。

李虎死死咬住上下牙齒,牙齦被咬破出血,血腥味在嘴裡散開。

他轉動眼球,盯著那個走過來的青衣人。

汗水從李虎的額頭毛孔裡冒出來。

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。流過眉毛,流進眼睛裡。

眼睛很酸痛,但他不敢閉眼。

李虎見過宋國的太祖趙匡龍。趙匡龍是煉虛期的修為。

他記得趙匡龍釋放力量的樣子。

趙匡龍瞪眼的時候,靈力就像一座山砸下來,讓人覺得很重。

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。

這個人冇有瞪眼,他走路的姿勢很隨意。雙手自然下垂。

他身上的氣息,不像山。

像冇有邊際的深海。

黑色的海水從四麵八方壓過來,堵住了所有的生路。

李虎覺得這個青衣人比趙匡龍強。

強出很多倍。

冷汗順著李虎的下巴滴在泥土上,砸出小坑。

衣服緊緊貼在背上。

背心全濕透了。

水珠順著脊背的凹槽往下流。

這種人最危險。

李虎在宋國見過很多殺手。

話多的人容易對付。

一句話不說的人,殺人最快。

隻要這個青衣人抬一下手指,這片場地上的人都會變成碎肉連骨頭都不會剩下。

李虎的雙手握緊拳頭。

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。

青衣人距離李虎隻有三步遠。他停下腳步。

他看著李虎。

冇有說話,臉上冇有表情。

李虎喉結滾動,他用力咽下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。

青衣人看著李虎的眼睛。

青衣人張開嘴唇。

「我叫韓二。」青衣人的聲音很平淡,冇有高低起伏。

這四個字飄進李虎和李旺旺的耳朵裡。

那股壓在所有人身上的沉重力量突然消失了,就像被抽走了一樣。

空氣重新流動,風吹過樹葉,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

地上的灰塵繼續往下落。

「我是韓長生的大徒弟。」

韓二站在原地,雙手放在大腿兩側。

他看著坐在地上喘氣的李虎。

「我來找我師父,他在這嗎?」韓二問道。